龙神大人却似乎并不焦急:“他对你还未放下戒心,剑是随他心意而动的,你慢慢来。”
“是。”
吕元舟庆幸龙神不怪罪自己拖沓。
他忍着恶心,咬着后槽牙,又坚持了数日。
一个半月的功夫,自己终于不再被剑指着了……
“小伙子,你究竟是什么人?怎么这么长时间不吃不喝也……”
他神色一变,十分恐惧似的。
白衣人终于淡淡开口:“……我不是鬼也不是妖怪,我是修行之人,不会害你。”
吕元舟微微眯了眯眼,作势惊讶地后退一步:“原来您是神仙!神仙在上,老夫……我……草民怎么敢拿这些破烂东西怠慢您!求神仙不要怪罪,但这些都是我家仅有的一点余粮了!”
“……多谢。”
“……不、不!能为您做些什么是我的荣幸!”
吕元舟顺势引话:“既然您不需要吃这些凡间污秽,那老夫这就拿走,绝不脏了您的眼睛!”
白衣人却浅声道:“……我有些饿了。”
吕元舟微微抬眼,惊喜地把自己手里混浊发黑的食物递过去。
“若您不嫌弃……”
对方摇了摇头:“怎么会。”
原来晏狗贼还能动。
吕元舟暗道侥幸,还好并未急着动手。
他兴致勃勃看着对方将自己扔到地上滚了一圈的东西拿在手里。
对方的面容在这一刻好像清晰了些。
约莫能感觉出对方的些许面部动作,像是睁眼闭眼,或者张嘴之类的。
白衣人面不改色一口一口吃了下去。
好像根本不在乎脏不脏,更不怕自己下毒。
吕元舟深感意外。
高高在上的矜贵国师,也吃得下贫困之人的苦楚吗?
而且……
对方似乎吃得过于自然,好像曾经吃过比现在自己拿过来的还差的东西。
这怎么可能呢?
他不应该是大鱼大肉惯了,现在吃进去第一口就忍受不了,吐得稀里哗啦吗?
吕元舟抿了抿嘴,眸色跟天色一起暗了下去。
“小神仙,草民该如何称呼您?”
“我叫晏怀真。”
真名是晏怀真?
“草民是吕苦。”
吕元舟啊吕元舟,你是寄旅人世的苦海孤魂!
“……咳、吕先生。”
吕元舟紧紧盯着一缕自对方嘴边淌下的鲜红。
“晏大人……小神仙,草民担不起小神仙这般称呼。”
他想让对方多说几句话,多废废力,多流点血,自己的恶意已经到了希望对方一点点把血流干的程度。
可惜对方只是摇了摇头,便不再开口。
“小神仙,跟我走吧,我能照顾你,总比你在这儿好,附近豺狼虎豹太多,而且我不会法术,来回走不方便……”
“可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我又不放心,万一遇上吃人的老虎精……”
“小神仙,随我回家吧。”
“……好。”
“好、好!我背你走!”
“不必了,太素……会带我们去,吕先生,劳烦您为他指路……”
那柄白色的剑越变越大,吕元舟震惊之余,忌惮更甚,面上却极尽和善。
“神剑大人,这边请!”
那剑似乎比他的主人更警惕自己,剑锋始终是隐隐朝向自己的。
吕元舟暗叹,一时急不来。
不过没关系,自己有龙神指点,总能找到机会下手,要先把人拖到自己身边才行。
他将晏怀真带回家安置在自己的床上,悉心照顾了一段时间。
在此期间,并未表现出任何敌意与异常。
那剑也慢慢放松了警惕。
对方自打躺到床上,便再没动过,只是偶尔侧过头看着自己忙来忙去。
自己做的东西对方都会赏脸似的,吃上一两口,之后就不吃了。
还说什么:“我不用吃东西,吕先生吃吧。”
可笑,不就是嫌弃粗茶淡饭么,说得好听,若自己做顿好的,看他嘴还硬不硬。
晏狗贼惯会伪装,蛊惑人心。
那岚雾是不会说谎的,这人就是邪祟,可不能被他骗了。
某一日,龙神给了吕元舟一瓶金灿灿的丹药。
“这是净化他体内邪气的丹药,你若往后心软,下不去手,那也不用勉强自己,只需将这丹药碾成粉末,一点点喂给他,等他褪去了邪性,自然会慢慢变回正常人。”
“好。”
可他并不觉得人的本性会因此改变,哪怕消除了邪性,恶念也会再从心底升起来的,不把作恶的心摘除,恶人就永远都是恶人。
吕元舟知道自己有些偏激,但每年清明,那些随雨而来的亡魂都会在自己耳边执意控诉,怨念积年不消。
——吕大人!我好饿啊!
——吕大人,母亲饿死了,我就只有妹妹一个亲人了!朝廷怎么还不派人施舍些吃食?
——他们要吃我,要拿我当药引!救命!快救命啊!我不想死!!
——元舟,我亲眼所见,那老道是国师的同伙,他们是一伙的,是晏国师派老道人拿假丹药骗走了朝廷的赈灾钱!
——天灾人祸!天灾……人祸啊!!
吕元舟痛苦闭眼。
握住丹药瓶的手渐渐抖了起来。
自那以后,他每日都会往菜里放那神药的粉末,然后亲眼看着晏怀真一口、一口吃下去。
他只是想要让对方尝尝痛苦的滋味儿而已。
无论这药是否能消除邪性。
若直接吃死了,岂不更好?
可惜这药并未起到任何作用,晏怀真还是一天天,半死不活的躺在那儿,不知伤势渐好还是持续恶化。
而且对方似乎根本没有察觉到自己下药的行为。
“吕先生……”
吕元舟恍惚间,发现院子里的野草竟然有些干枯了。
现在……不是春天吗?
难道已经到秋季了?
他心底泛起一丝异样,却在一阵凉风过后,重新融入了这个季节,为自己找出了厚衣穿上。
屋内传来一阵阵咳嗽。
吕元舟眉头一皱,推开门却看见躺在床上的人竟然坐起来了。
半年了,他第一次见到对方能自己坐起来。
……
原来已经过了半年。
岁数大了,记性越来越差。
“小神仙,慢点儿,慢点儿起,当心摔回去!”
他磨蹭着走过去扶人。
对方的身影更清晰了。
他也第一次,从晏怀真脸上见到了毫不掩饰的,略带几分轻松的笑意。
“多谢吕先生,我好多了,屋里太闷,我想出去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