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那队惊魂未定的百姓分别后,林晓没有片刻停留,强撑着几乎透支的身体,朝着那片他事先选定的、位于汴京东郊更偏远地带的废弃砖窑方向走去。天色渐明,冬日的荒野在铅灰色天空下显得格外荒凉枯寂,只有远处汴京城方向冲天的火光与浓烟,昭示着那里正在发生的惨剧。
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林晓身上的深灰色短褐早已被汗水、尘土和不知何时沾染的血迹浸透,又被冻得硬邦邦。每一步都异常沉重,不仅仅是身体的疲惫,更是灵魂深处难以言喻的倦怠与悲凉。怀中,波斯银盘碎片与掌心勾玉印记融合了李廷珪墨能量后,传来一种更加稳定、更加内敛的脉动,仿佛在确认着“任务完成”,也隐隐指向着归途的方向。但这本该带来慰藉的脉动,此刻却让他感到一种近乎讽刺的疏离感。
那座在烈火与血泪中倾覆的辉煌都城,那些他曾同游、速写过的街巷人物,那些在绝望中挣扎求生、最终可能难逃劫难的万千生灵……这一切,对他这个“过客”、“看守者”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一段必须经历、用以获取“碎片”的、充满风险与计算的“任务背景”?还是一场真实不虚、痛彻心扉的浩劫亲历?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脑海中不断闪回的画面——被掳掠的帝姬宫女麻木的眼神,扑向金兵然后倒下的无名溃兵,王木匠他们劫后余生的感激与惊恐,还有更早之前,同张择在州桥看船、在相国寺外论画的那些寻常而鲜活的瞬间——这些画面与汴京冲天的火光交织在一起,烧灼着他的神经,让他胸口发闷,几欲作呕。
终于,那座半塌的、被荒草和积雪覆盖的废弃砖窑出现在视野中。这里远离道路,周围是杂木林和冻硬了的荒地,杳无人迹,只有寒鸦在光秃秃的枝头发出凄厉的啼叫。是个理想的返回地点。
林晓走进窑洞最深处,这里能遮蔽风雪,也足够隐蔽。他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窑壁,缓缓滑坐在地。彻夜的奔逃、厮杀、高度紧张后的骤然松弛,以及目睹惨剧带来的巨大精神冲击,终于如潮水般席卷而来。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四肢百骸都像散了架,冰冷透骨,唯有左臂内侧的银盘和右掌心的勾玉,传来持续而温热的脉动,像黑暗中唯一稳定的光源。
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返回。他怕自己再多待一刻,就会彻底崩溃,或者被随后可能扫荡至此的金兵游骑发现。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尽管身心俱疲,但融合了第三块碎片能量后,他对“聚源当铺”节点的感应,确实前所未有的清晰、稳固。那不再是一个模糊的坐标,而是一条实实在在的、被锚定的归家之路。他引导着掌心勾玉印记的能量,与怀中银盘碎片共鸣,再引动那刚刚吸纳、尚未完全平静的李廷珪墨的能量余韵。
三股同源的能量在他体内和谐共振,迅速构筑起一个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稳定、更加宽阔的“通道”。他甚至能“感觉”到通道另一端,“聚源当铺”地下室那熟悉的、阴凉沉静的气息。不再需要艰难地“撕开”时空屏障,更像是推开一扇已经半掩的、更加牢固的门。
启动!意念凝聚,向着那清晰的彼端,全力牵引!
没有剧烈的撕扯,只有一种奇异的、平稳的滑行感。他仿佛被包裹在一个温暖而坚固的、由三色(灰白、银、以及一丝极淡的墨色玄光)交织的能量泡中,沿着那条发光的甬道,向着家的方向疾驰而去。这次穿越,异常顺利,消耗的精神力也似乎比预想的要少。
然而,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脱离这个时空的刹那,他最后“看”了一眼身后。
透过渐渐合拢的时空缝隙,透过废弃砖窑的破口,他看到了远方地平线上,汴京城那依旧熊熊燃烧的冲天烈焰,那滚滚不息的浓烟,将冬日的晨曦都染成了不祥的暗红色。风中,似乎还隐隐传来那未曾停歇的、混合了哭喊、狂笑、金铁交鸣的死亡喧嚣……
下一刻,天旋地转的感觉彻底消失,双脚传来熟悉的、属于现代混凝土地面的坚实触感。阴凉、带着尘土和旧木头气息的空气涌入鼻腔。耳边是绝对的寂静,只有自己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声。
他回来了。“聚源当铺”地下室,铜镜微光,一切如旧。
“噗通”一声,林晓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喉咙里满是血腥味和汴京烽烟的味道。他摊开双手,掌心朝上,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干净的、属于现代的地面上,没有血迹,没有灰烬,只有他自己掌心的汗湿。
但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股混合了墨香、焦臭、血腥的、独属于靖康元年冬汴京的死亡气息。指尖,仿佛还残留着触摸那方李廷珪墨时的冰凉,以及背负那孩子逃命时的沉重。耳中,依旧回响着城破之夜的哭喊与铁蹄。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地下室的虚空,目光却没有焦点。成功了,他成功取得了第三块碎片,成功返回。可心中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被战火与鲜血浸透的废墟,以及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历史之重。手中仿佛依旧能感受到那方古墨的微凉,可那墨香掩盖下的,是满目疮痍,是锥心之痛。
归途已尽,心却留在了那片燃烧的土地上。他需要时间,很长的时间,来消化这一切,来学着如何带着这满身的疲惫与满心的疮痍,重新面对这个属于他的、平静的现代世界。而第一步,是离开这寂静得令人窒息的地下室,走到有光的地方去,哪怕那光,此刻也显得如此刺眼而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