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站在地下室中央，久久没有动弹。
日光灯管发出稳定的白光，照得整个房间亮堂堂的。墙角堆着几个快递箱，是苏晓晓前几天网购的文创样品。桌上放着半杯凉掉的咖啡，旁边是那台“波记”，屏幕上的波形线平稳地跳动着，显示着正常的时空波动基线。
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但他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黑色的污垢，手背上有一道干涸的血痕，不知道是谁的血。灰色的西装上沾满了灰尘和泥渍，膝盖处的布料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棉衬。皮鞋上沾着已经干硬的泥块，鞋底还嵌着一小块碎玻璃。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不知道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半小时——他听到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地下室的门被推开了。
苏晓晓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手里还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未接来电的记录。她看到林晓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然后，她快步走过来，一把抱住了他。
林晓没有动。他任由她抱着，感受着她身体的温度和她洗发水的香味。那些都是真实存在的，是属于这个时代的气息。但他感觉自己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在感受这一切，模模糊糊，不太真切。
“你回来了。” 苏晓晓的声音有些发颤，“你终于回来了。”
林晓张了张嘴，想说“我回来了”，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点了点头。
苏晓晓松开他，退后半步，上下打量着他。当她看到他衣服上的污渍和血迹时，她的脸色白了一下，但她没有问，只是拉起他的手：“上楼吧。先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
林晓任由她拉着，一步一步走上楼梯。
热水冲刷着他的身体，带走了一路的风尘和污垢。他看着水流变成浑浊的灰色，打着旋流进下水道。他洗了很久，直到热水快用完了，才关掉水龙头。
换上苏晓晓准备好的干净家居服后，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牛奶。牛奶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让他感觉自己正在慢慢“解冻”。
苏晓晓坐在他旁边，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陪着。
过了很久，林晓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我看到了一些……我这辈子都不想看到的东西。”
苏晓晓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我看到了死人。很多死人。” 林晓的目光有些涣散，仿佛在看很远的地方，“老人，女人，孩子……还有那些士兵，他们明明已经投降了，但还是……”
他说不下去了。他低下头，盯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牛奶，沉默了很久。
“有一个女孩，大概七八岁，我帮她包扎过伤口。” 他继续说，声音更低了，“第二天我再去找她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她的母亲坐在角落里，抱着她，一动不动，眼神是空的。我不知道她们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她们从哪里来。我甚至没能帮她们收尸。”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
苏晓晓伸出手臂，轻轻搂住他。她没有说“都过去了”或者“这不是你的错”之类的话，因为她知道，那些话在这个时候毫无意义。她只是搂着他，让他感受到她的存在。
过了很久，林晓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他喝了一口牛奶——已经凉了——然后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我带了东西回来。” 他说，“那方古砚，还有沈家的族谱。我得把它们放好。”
苏晓晓点了点头：“先休息一晚，明天再处理。它们跑不了的。”
林晓想了想，点了点头。他现在确实没有精力去处理那些东西。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久久无法入睡。每当闭上眼睛，他就会看到那些画面——燃烧的房屋、堆积的尸体、绝望的眼神。他听到远处传来的枪声和哭喊声，仿佛它们依然在他耳边回响。
他翻了个身，看到苏晓晓侧躺着，正静静地看着他。
“睡不着？” 她轻声问。
“嗯。”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我在这儿。”
林晓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握紧了她的手。
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安宁而祥和。仿佛那些黑暗的时刻，从未存在过。但他知道，它们存在过。他亲眼见证了它们。
他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去想一些美好的事情——苏晓晓的笑容、顾非凡的唠叨、钟会长的叮嘱、还有那幅张择送的《汴河局部》。那些温暖的记忆，像是一盏盏微弱的灯，在黑暗中为他照亮了一小片天地。
慢慢地，他感到眼皮越来越沉，终于沉入了无梦的睡眠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