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九带着下属在泥泞的官道上纵马疾驰了数日。
雨水追着他们从亳州一路北上,蓑衣早已湿透,紧贴着脊背。
他不敢有片刻耽搁,重中之重的那卷李山矿脉图与“吹灰炼银法”工艺技法详解,另外还有徐先生最后赠予的浮桥图纸,皆用油布裹了数层,贴胸收着。
此刻回想离开魏岗镇那夜,仍暗自庆幸。遇到徐先生当日,便顺利地拿到了主子交待的东西。当晚便动身折返,赶至涡河,又从那浮桥安然渡河回北岸,至此大雨方落。
此后,雨便一直未曾停过。又北行不过三日,身后便传来消息,亳州境内几处河堤接连溃决,大水已彻底封死了南下的通路。
若再晚上一两日,他们这一行人,莫说回宋州复命,只怕自己也要被困在那片泽国之中。
宋州境内的河网并不如南边稠密,虽也遍地泥泞,雨水不绝,但至少还有坚实的路面可走。甲九等人顾不得浑身湿冷酸麻,咬着牙催马前行。
终于,宋州府城灰蒙蒙的城墙在雨幕中显现。
甲九打马入城,穿过湿漉漉、行人稀少的街巷,直奔府衙。
他未及更换衣衫,带着一身寒气与泥水,径直来到内书房外。
守在门外的甲七见他回来,低声道:“主子一直在等。”随即为他推开房门。
书房内,燃着炭盆,将连绵阴雨带来的潮气压下去些许。
萧珩正负手立在窗前,望着檐外连绵的雨丝出神。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随即是亲卫低声通禀。
他转过身,脸上带着连日批阅文牍的倦色,眼底却仍是惯常的清明。
“主子。”
甲九踏入房内,单膝点地,声音因连日赶路而有些沙哑,“幸不辱命。徐先生交付的矿脉相关诸物,已尽数取回。”
“起来说话。”萧珩微微抬手,又朝门外道,“甲七,看茶。”
他走回书案后坐下,目光落在甲九卸下的,那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袱上,“此行可还顺利?在何处寻到徐先生?她那边眼下情形如何?”
“回主子,”甲九起身,却未就坐,趋前两步,一边解开包袱系带,一边回话:
“六日前,属下等追至涡河南岸,进入亳州境内,在魏岗镇上得遇徐先生。彼时先生一行正在镇中暂歇,补充给养,预备翌日启程,经谯城继续南下。”
他手下动作麻利,言语清晰,“属下当夜取得物件便即离开。孰料次日便天降大雨,不过三两日,亳州水患的消息便已传开。如今南下道路断绝,音讯难通。”
语速虽稳,眉宇间却掠过一丝掩不住的忧色。
萧珩眼神沉静,颌首示意他继续。
甲九先从包袱最上层,取出一卷用防潮油纸仔细封裹的厚实皮纸卷轴,双手平举过肩:“此乃徐先生亲笔所绘李山矿脉详图,并附‘吹灰炼银法’全套工艺技法详解。”
萧珩闻言,眸光倏然一凝,如寒星乍亮。
此时,甲七悄声步入,将两盏新沏的热茶轻轻置于案几之上,随后上前,自甲九手中接过那卷轴。他解开紧系的细绳,将卷轴在宽大的书案上徐徐铺展开来。
微黄的皮纸上,当头一行字 “李山方铅伴银矿”,字迹筋骨挺秀。
其后,矿山位置,矿脉走向标注得清楚详细,旁侧小字详述矿石色泽、质地、伴生情状。
图纸的主体,是大片墨线勾勒出的层峦叠嶂,山势起伏,脉络分明。一道醒目的朱砂标记蜿蜒其间,清晰地指出了矿藏的核心所在。
与这矿脉图卷在一起的,还有数页订缀齐整的笔录。此时展开,观其纸张与笔迹,萧珩十分熟悉,应是徐先生家那位三郎所书。
这份笔录图文并茂,将一门名为“吹灰法”的炼银工艺技法,拆解得了然分明。
每一步环环相扣,关键处均有提点,俨然一套详尽完备、立时可循的工匠法度。
最令人心动的,仍是图纸末尾,附着对矿石含银率与矿脉储量的初步估算,措辞虽极尽审慎,然所列之数,已足以令人屏息。
萧珩的目光胶着在那朱砂标记与储量的估算数字上,指节无意识地收紧了一分。银矿!竟是伴生于铅矿中的富脉!
他如今所做之事,明察暗访,处处需要打点,更需要实实在在的钱粮支撑。朝廷拨下的赈灾款项杯水车薪,且掣肘极多。
这徐先生所献,何止是一处紧要矿脉,于他简直是雪中送炭,破局之重槌。
萧珩盯着图纸,一时间竟有些失神。
喜的是这矿脉若真,便是解了燃眉之急,疑的是这凭空而降的厚礼,背后究竟系着怎样的因果?
那献图的徐先生,心思又深到了何处?纸上字迹工稳,所述技法条理分明,毫无含糊之处,透着股十足的把握。
这般见识,这般底气……
他心下暗叹,不由地对那深藏不露的徐先生,又添了几分探究与重看。
良久,他才将目光从图纸上移开,看向甲九带回的另一样东西——两块矿石。
一块是徐青青交付的矿样,另一块是甲九回程时亲赴李山所采。两者断面皆可见灰黑底色中,闪烁的点点银星。
“徐先生……”
萧珩的声音比平日低沉了些,他摩挲着矿石粗糙的表面,仿佛能透过它,看到在李山上勘察矿脉的那个沉静身影。
“她可曾提及,将此图交付于我?有何所求?”
问题出口,他自己心中已掠过几丝猜测。如此重宝,不可能没有代价。
甲九早已将徐青青当日所言在心中默念过数遍,此刻便清晰复述出来,一字未易。
萧珩静听着,面上并无太多波澜,心中却是波涛暗涌。
一、北境军资。二、流民活路。三、一方立足之地。
每一条,都像一枚棋子,不偏不倚,正正落在他棋盘上空悬已久的要害处。
第一条, 直指他如今隐秘筹谋中极重要的一环——北境防务与军资。
第二条, 切中当下最棘手的流民安置与民心稳定。
第三条, 于公于私,皆在情理之中,甚至可说是克制。
她献上的是一座银山,足以搅动一方风云,所求却非滔天私利,而是烽燧安宁、灾民生机与一片能踏实安居的土地。
这妇人思虑之深远、格局之开阔,再一次超出了他的预料。有公心,知进退,明大势。
“徐先生还说,”甲九补充道,“开采非一日之功,待炼出银两再议不迟。似乎……并不急于立刻兑现条件。”
萧珩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是混合着赞叹与一丝无奈的笑意。
不急?她是算准了这矿脉的价值足以让人无法拒绝,也算准了兑现那些条件于他而言并非难事,甚至……是顺势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