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青青留意到小女儿文瑜不太对劲儿,睡醒一觉后,依然有些蔫。
孩子靠在车厢边,小脸有些发白,精神不济,问她话也只是恹恹地摇头。
“去请潘大夫来瞧瞧。”她转头吩咐候在一旁的文远。
不多时,潘婆子牵着连翘快步来到陈家村营地。
她让文瑜伸出舌头看了看,又细细把了脉,这才缓声道:
“无甚大碍,是昨夜受了惊吓,神魂未安,加之未休息好。喝一剂安神定惊的汤药,好生睡一觉便好了。”
她顿了顿,看了眼身边神色仍有些恍惚的孙女,面上掠过一丝犹豫,还是开口道:
“这诊费便不必了,原也不是什么大症候。只是……老身厚颜,能否也求一碗药?
连翘这孩子昨夜也惊着了,一直有些恍神。”
徐青青看了眼紧紧拽着潘婆子衣角、眼神有些怯生生的连翘,温声道:“这值当什么。”
转头便吩咐大丫:“去取咱家的药箱来,陪着潘大夫配两副药。”
她想了想,又寻到正在安排内务的村长陈明青,将担心孩童受惊的情况说了。
陈明青自家的小五小六昨夜也哭闹了半宿,闻言立时上了心,让各小队挨户问过,果然还有不少孩子有类似症状。
这边潘婆子已配好了两份药,文远接过自去煎煮。
大丫便引着潘婆子来到堆放公中物资的车前,掀开油布布,露出几只编扎结实的大藤箱,里头正是陈家村队伍储备的药材。
潘婆子不是头一回见这些药材。 先前在狼山岗为王家老娘诊治时,她便跟着大丫见过些。
可那时药材多在摊开晾晒,如今再看,黄芪、党参、茯苓、酸枣仁、朱砂……皆已分门别类,用油纸仔细包妥,一摞摞码得齐整,每包外头还贴着名签,炭笔写着药名。
虽大部分都是常见药材,非名贵之物,但在如今这世道下,已是十分难得。
而且品类齐全,归置得当,井井有条,分明是经过懂行之人的手。这份周全,便是寻常镇上的药铺,也不过如此了。
潘婆子心中感慨不已,一边按方称药,一边忍不住用眼角余光打量四周。
陈明青正将问询来的情况汇总,算出各队需要的份额,再报给大丫。
每队女队长领到药材的,就各自回队去,安排灶上煎煮。
再看身边这个叫大丫的姑娘,不过十二三岁年纪,立在药箱旁,眼神清亮专注。
潘婆子每报一味药名、剂量,她便能准确寻出对应的油纸包,拈量称重,分毫不差。
潘婆子先前就曾问过,晓得大丫不过是随着徐先生整理过几回药材,然后便记下了。
可这孩子又眼力准,手头稳,方才配药时,哪些药材易受潮,哪些需避光,她都一一留意,还向自己请教这些药性寒温。
潘婆子行医多年,见过的人多了,心下不由暗忖,这孩子于医药一道,眼明心静,记性悟性都是上佳,怕是天生就该吃这碗饭的。
潘婆子心中那个盘旋了许久的念头,愈发清晰起来。
待公中的药配齐分毕,文远也端来了煎好的汤药。
大丫接过,试了温度,方双手递给潘婆子。
潘婆子先浅尝一口,火候正好,这才小心哄着连翘服下。
她牵着孙女正要告辞,陈明青却提着个小布口袋过来,不由分说塞进她手里,里头是两个暄软温热的杂面馍馍,还有约莫二斤杂粮。
“潘大夫莫推辞,劳烦您又跑一趟。这点心意,给连翘补补身子。”陈明青语气诚恳。
潘婆子攥着那尚带余温的口袋,喉头微微发哽。
她没再言语,只深深看了陈明青一眼,又望了望不远处的徐青青,牵着孙女默默离开了。
转身时,那念头已如古木扎根,再难拔除。
打从狼山岗上起,她冷眼旁观这支陈家村队伍,已一月有余。 其间数次进出营地看诊,所见所闻,点点滴滴,都汇成了今日这份念头。
那领头的徐先生自不必说,见识手段深不可测,是她这双老眼也望不透的人物。
可更让她心下震动的,是这整支队伍从上到下透出的那股“气”。
整个村子,风气清正得不像话,村长陈明青持正公允,分配调度不见偏私。
村民间守望相助,逃荒路上仍能携老护幼,不见抛却。
那粮药物资竟比寻常富户还周全。更难得的是,不拘男娃女娃,竟都能跟着认字、习武……
另外,整支队伍,不论是行进队型,还是扎营巡守,都颇有章法,内外秩序也一片井然。
气势悍勇,不畏强敌,却从不欺负弱小。
林杏娘那样一个无依无靠,带着幼子的苦命女子,都能被那陈癞子明媒正娶进门,成了这村里一份子。
那她潘婆子,一身还算拿得出手的医术,带着个孤孙女,若诚心依附,或许……也能寻个机缘,傍上这支队伍,得个长久依靠。
她年岁已高,所求无多。
只求在这飘摇世道里,给连翘挣一个能安稳长大的地方,或许……
还能让她识几个字,明几分理,往后的路,总能走得比眼下亮堂些。
徐青青的目光,掠过潘婆子那若有所思的侧影,又落在送客归来的大丫身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她岂会看不出来?这潘婆子一手银针汤药的精湛医术,绝非乡野寻常草医。
若能让她祖孙二人真心归附,于队伍、于众人,都是长远的好处。
不过么,此事强求不得,更急不得。以诚换诚,以心交心,才是正道。
种子既已埋下,且待它自己生根发芽便是。
很快,营地各处飘起了淡淡的药草苦香。
蔫唧唧的孩子被大人哄着,灌下一碗微苦的汤药。
药力渐渐化开,不多时,便眼皮打架,沉沉睡去。小脸上终于褪去惊惶,泛起安宁的红晕。
大人们安顿好孩子,拾掇完手边零碎活计,也早早歇下。
这一夜,除了值夜队员依旧警醒地巡守在营地边缘,大多数人很快便沉入绵长而平稳的呼吸中。
夜色安宁,星河低垂。
吹过荒野的风,今晚也显得格外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