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静下来。
陈常福坐在方凳上,看着眼前这几个人。
明青和兴青兄弟俩,都是四五十岁的人了,头发都花白了。
两个儿媳也都是当奶奶的年纪了,常年为一家子操劳,脸上皱纹深深浅浅。
稳重的大孙子文元站在后头,垂着眼,不吭声。
陈常福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明青,兴青,老大家的,老二家的,你们都是当爷爷奶奶的人了。”
几人抬起头,看着父亲。
“各家人口都不少,操持这一大家子的事儿,”陈常福顿了顿,“难为你们了。”
陈明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陈常福摆摆手,没让他说。
“我不是要现在分家。”
两个儿子对视一眼,暗暗松了口气。
陈常福看在眼里,又道:“可我年纪大了,也管不了家里太多事了。”
“就像今日这样,这么多人涌过来,吵得我头疼。我想清净清净。”
他顿了一下。
“你们也减减负担。家里的宅基足够用,索性把院子分开,各家都能住得舒坦些。”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图纸,慢慢展开。
“当初咱们在盱眙城里落脚的那处宅子,我就瞧中了。住着敞亮,走动也方便。
当时让钱老六帮着画了图纸,如今从头起房,就按那个样式盖。”
他手指点在图纸上,一处一处指过去。
“咱们比不得人家飞檐斗拱的讲究,但布局制式可以照着来。
正房,厢房,堂屋,灶房,都借鉴着来,盖成并排几个院落。
各家住一处,各院之间留个门,互通串门也方便。关起门来,各家也清净。”
他把图纸递给两个儿子看。
“我就要一个小院。剩下的,你们对半分。”
陈明青和陈兴青看着那张图纸,半天没说话。
陈大嫂张了张嘴,想说啥,可脑子里想起盱眙城里那处宅子——
亮堂堂的正房,够住的厢房,规整的灶房,还有那明亮宽敞的院子。
院子方方正正的,能晾衣裳,能晒粮食,还能养点儿鸡,种些菜,孩子们也有地方跑动。
再想想自家还小的几个孙子孙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陈兴青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静了半晌。
最后,陈明青抬起头,看着父亲。
“爹,您说的……我们听您的。”
陈常福点点头。
“去吧。找钱老六来,让他得空过来一趟,帮着咱家好好规划规划。”
钱老六来得快。
他拿着图纸,在那四亩地上转了几圈,走几步蹲下看看,又站起来往远处望望。
掏出炭笔草纸,就站在地头上画起草图来,画几笔,抬头比划一下,再添几笔。
末了,拿着那张纸,对照着一处处指给老族长讲。
如此和老族长一家商量了半日,最后把方案定了下来。
几个院子并排,院门都朝一个方向开。
反正也不是分家,院子间也不用留巷道,各拦一道篱笆墙,这样省地方还省砖石。
篱笆门一开,各院相通,关上门,各家清静。
参照盱眙城那处宅子的布局,老族长家是三处院落,两大一小。
每处院子自成一方小天地,正房、厢房、堂屋、灶房,大小、位置,一样一样也都规划清楚了。
钱老六带人在宅基上丈量好尺寸,撒了白灰,画好了线,让老族长一家来看。
陈明青和陈兴青站在白线边上,看了半晌,俱是点点头。
陈大嫂和陈二嫂也凑过来,顺着白线走了一圈,小声嘀咕了几句——
这个说:“灶房是不是有些大了?”
那个说:“厢房离正房再近点更方便。”
嘀咕完了,想想往后自家宽敞的灶房、亮堂的院子,最后也点了头。
开工。
老族长家自家人手就不少,又有不少村民主动前来帮工。
人多力量大,整地、挖地基,一天一个样。
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从早响到晚,那几道白线里头,渐渐有了坑,有了槽,有了墙基的影子。
陈文胜每日早早地就到了自家宅基地上。
他是老族长最小的孙子,心里是支持爷爷分院那个决定的。
家里人口多,热闹是真热闹,可吵也是太吵了。
每次吃饭,等最后一碗盛完,第一碗早就凉了。再等大家都上了桌,挤挤挨挨不说,菜也凉了大半。
他心里琢磨好了,等房子建好了,他就去爷爷的院子里住,陪着照顾他老人家。
陈文胜生得浓眉大眼,身量高大,往那儿一站就比别人高半头。
他力气也大,干活不惜力,挖地基、搬砖石、和泥浆,什么都干,闷着头一干就是一天。
可这几日在地里干活,他总觉得有人在看他。
起初他没在意。
后来那感觉越来越清晰,往往他正弯着腰挖地基,就觉得后脑勺一阵发烫。
他直起身,扭头四下看了一圈。
周围的宅基上,人人都在忙活,没人往他这边瞧。
他挠挠头,又蹲下接着挖。
有一回他干得乏了,起身歇口气,往远处望了一眼。
隔壁小苇村那边,几户人家的院子都安安静静的,什么也没有。
他收回目光,继续干活。
连着几日,那感觉还在。
他开始疑心自己是不是多心了。可那股被盯着的感觉,就是挥之不去。
有时候干着干着活儿,他会突然停下来,往某个方向看一眼,可还什么都没有。
夜里躺在竹棚里,他翻来覆去地想,到底是谁在看他?
想得多了,脑子里便冒出些稀奇古怪的念头:
怕不是只狐仙吧?她能看见我,我却瞧不见她?
想不出个所以然,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直到这天傍晚,快到收工的时候。
他干得累了,直起腰来,撩起衣襟,抹了把颌下的汗。
晚霞铺了半边天,他眯着眼,往远处随意望了望。
小苇村那边,一户人家的院墙后头,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定睛一看。
那是一双眼睛。
乌溜溜的,亮晶晶的,正从墙头后头露出来,往他这边望。
他愣住了。
那双眼睛的主人,是个姑娘。
年纪不大,看着跟他差不多。脸蛋圆圆的,被夕阳映得微微发红。
她趴在墙头上,下巴垫在手背上,正望着他。
见他望过来,那姑娘愣了一下。随即,她朝他笑了笑。
那一笑,陈文胜只觉得,如山花烂漫,灿然绽放,他的心跳忽然就漏了一拍。
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他慌忙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手里的工具。可那心跳,砰砰砰的,怎么也压不下去。
过了一会儿,他悄悄抬起头,往那边望了一眼。
墙头后头,已经没人了。
只有风轻轻吹着,把墙头那边一棵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响。
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把锄头,半天没动。
旁边的人喊他:“文胜,发啥呆呢?下工走了!”
他回过神,应了一声,又往那边望了一眼,才扛起锄头往回走。
那一晚上,那姑娘的笑容就跟刻在脑子里似的,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就浮现出来。
第二日再到地里,他的心思总往那边飘。
挖两下,抬头望一眼。挖两下,又抬头望一眼。
那边墙头后头安安静静的,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