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汉一家人回到小苇村,进了院子,随手把院门带上。
吴婶子去灶房烧水,吴老汉坐在堂屋里,把茶碗往桌上一搁,长长地出了口气。
“这陈家湾,”他说,“真不简单。”
吴婶子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咋了?”
“陈村长,如今是里正了。”
吴老汉把今日陈明青说给他听的事,一五一十地学了一遍。
“那张德发十日后气势汹汹地又去了,人家根本不吃那一套……
张德发碰了个硬钉子,最后带着人灰溜溜地回去了。”
吴婶子端着水壶走出来,给吴老汉倒了碗水,随口问:
“那陈家湾,这般能耐,不声不响就自立了一里?”
“可不是。”
吴老汉说,“听说县太爷都亲自去下访了,看了他们开的地、盖的房,直夸好。”
吴婶子坐下来,想了想,忽然笑了。
“那就没事儿了。那张德发可不是好相与的,别说咱们村了,就是我娘家那边,不也吃过他的亏。”
吴婶子的娘家在西边的芦花村,她姨婆家的一位周表哥就是芦花村的村长。
这些年张德发当着里正,没少在各村折腾,芦花村也挨过他的排头。
吴老汉点点头。
“原想着他好歹是个里正,也就是呈呈威风,看着新来的流民没有根脚,欺生罢了。
可人家陈家湾如今也有了里正,跟他旗鼓相当。
大面上他也不敢乱来,那上面可还有官差盯着呢。”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羡慕:“一村人心又齐,人口也多——”
吴婶子没接这话茬,转而说起陈家那新盖的房子。
“那院子、那砖瓦房,真真气派。”
她一边比划一边说:
“全是新砖新瓦,盖得那样阔气,院子也宽,连灶房都比咱们家屋子还大。
后院里还养着一头牛呢。听说还是一路从老家牵来的。”
吴老汉接过话头:“他家大房那头还有两头骡子呢。一家三处院落,老人住一处,两个房头各一处,盖得齐整规矩,跟城里那些宅子似的。”
他端起碗喝了口水,感慨道:“这陈家,家底够厚。咱闺女是个有福的。”
吴婶子一听这话有些不乐意了,腰杆子挺了挺,嘴角一撇:
“咱闺女本身就好,啥样的嫁不得?
模样周正,性子和善,干活麻利,哪家不想要?”
老两口对视一眼,都笑了。
老两口笑过,吴婶子收了笑,正色道:
“后日陈家就要来提亲了,这两日咱家里得好好收拾收拾。
屋子要扫,院子要整,灶房也得拾掇利索,不能让人家看了笑话。”
吴老汉点点头,把茶碗往桌上一搁:
“是这个理。明儿一早我去集上割两斤肉,再买些点心果子,备着待客。
你把那几床新被子拿出来晒晒,堂屋的桌椅擦亮些。”
吴婶子应着,又想了想:
“还得把那几只老母鸡杀一只,炖锅鸡汤。亲家来了,总得有个像样的饭菜。”
“行,就按你说的办。”
吴老汉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一圈,“咱闺女的事,马虎不得。”
吴婶子笑了笑,起身去灶房收拾,嘴里念叨着:“嫁得这样近,真是个好姻缘……
梅子在里屋听着爹娘的话,脸上红扑扑的,心里却热乎乎的。
她起了身,也跟着去灶房忙活了。
隔了一日,陈家便请了媒人上门提亲。
前前后后折腾了小半个月,走礼、换庚帖、定婚期,忙得两家人脚不沾地,一桩一桩,总算是办得妥妥当当。
婚期定在腊月二十六,赶在年前。
陈明青翻着黄历,指着那日说:“宜嫁娶,诸事皆宜,好日子。”
吴老汉点头,烟杆在桌沿上磕了磕,说:“那就二十六。”
吴梅子上面还有两个哥哥,都已成家,家里地不多,也没个别的营生,两家都在外头做工,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趟家。
吴老汉托人捎了口讯去,让他们过年早些回来——小妹腊月二十六要办婚事了。
口讯捎出去了,吴婶子站在院门口,望着村口的路,嘴里念叨着:
“也不知他们什么时候能收到,能不能赶得及回来。”
吴老汉蹲在门槛上,吸了口烟,慢悠悠地说:
“耽误不了。放心,梅子的大事,他们不会耽搁。”
陈家湾的新房渐渐齐整,已经有了村落的模样。
落日斜挂,把青砖灰瓦镀上一层暖色。
炊烟从各家烟囱里升起来,悠悠地飘散在暮色里。
陈癞子如愿以偿的,又赖在了村长家的旁边。
他家就在陈明青家后面那一排,前院正对着村长家的后院,两家中间只隔了一条巷子。
陈癞子得意得很,逢人就说自己“眼光好”。
癞子家劳力少,盖房时人手不够。
可他有一张嘴,能说会唱的,以前混迹乡里,也不知都是从哪学的,吉祥话那是一套一套的。
日日给人家唱着上梁歌,东家唱完唱西家,村里的上梁歌全被他包了。
硬是换回来不少工,又添了些银钱请人帮工,他家的房子终究是盖起来了。
一排五间,俱是青砖灰瓦,虽不如村长家阔气,可在村里也算是体面的。
如今一家人搬进了新房。
门窗是新上的,灶台是新垒的,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连柴火都码得整整齐齐。
陈癞子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东摸摸西看看,嘴里念叨着:“这是我的?真是我的?”
杏娘在屋里头包饺子,听见他在外头念叨,忍不住笑了。
“你的你的,都是你的,快进来烧火。”
“哎,来了!”
陈癞子应了一声,进了堂屋,蹲在灶台前生火。
他一边烧火还不忘了吹牛:
“你等着瞧,等明年开了春,我再把院子收拾收拾,搭个葡萄架,种几棵果树,后头再盖个猪圈……”
杏娘在一旁听着,只是笑,不时搭上一两句:“行,你说了算。”
“那当然。”
陈癞子把火引着,又往灶膛里塞了一根柴,拍着胸脯,“这个家,我说了算。”
杏娘瞥他一眼,没戳穿他。
不一会,灶台旁便热气腾腾。
杏娘系着围裙在灶前忙活,锅里的水翻着花,饺子白胖胖滑入锅中,笊篱轻轻一推,便散开了。
陈癞子蹲在灶膛口添柴,火苗子蹿起来,映得他整张脸红扑扑的。
他嘴上不闲着,翻来覆去地显摆——
当初挑这块地基,他眼光如何毒,下手如何快,晚一步就被别人抢了。
又说哪家上梁他唱得最响,全靠一张嘴,换回来多少工,说得唾沫星子都溅湿了柴火。
杏娘听着只是笑,偶尔柔柔地搭一句:
“嗯,这位置确实好。”
“那阵子多亏你张罗,我心里可踏实了。”
语气不紧不慢,句句落在实处,让人听着熨帖又受用。
陈癞子得了夸,腰板挺得更直,又往灶里塞了根柴,灶膛里顿时亮堂起来,映得他眉眼间都是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