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发这几日喉咙里像卡了只苍蝇,吞不下,吐不出,堵得慌。
消息终究还是传到了他耳朵里。
陈家湾的竹盒子生意,居然做到他管的几个村子里来了。
好啊,好个陈家湾,手伸得够长的,跑到他这一亩三分地来收买人心。
那几个村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一帮子穷酸货,几文钱就把骨气卖了。
他当即背着手,到各村转了一圈,话里话外地暗示——
陈家湾都是外来的流民,不可信,别看见点蝇头小利就往上扑,小心让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各村村长陪着笑脸,嘴上都答应得挺好,可转过身关起门来,你还能管着人家干什么?
天一亮,妇人照样挑着担子去交货。
他堂堂里正,总不能拉下脸去路上堵人吧?
更让他窝火的是,连他那堂弟媳孙莲娣,也在本村拉了不少妇人,接了陈家湾的活计。
这下他彻底坐不住了,把堂弟张德厚喊了过来。
张德厚一进门,就知道堂哥要说什么。
他低着头,缩着脖子,像做贼似的。
“德厚,”张德发坐在椅子上,板着脸,
“你家怎么回事?你媳妇领着村里人给陈家湾做活计,你不知道?”
张德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张德发越说越气:“你是村长,你媳妇带头给外人干活,让别的村怎么看?
我这里正的脸往哪儿搁?”
张德厚忽然蹲下去,抱着头,嗷地一声嚎了起来,把张德发吓了一跳。
没一会儿,便嚎啕大哭起来。
哭得收不住了,鼻涕眼泪瞬间糊了满脸,顺着胡子茬往下淌。
他也不擦,就那么蹲着,身子一抽一抽的,哭声又粗又哑又委屈。
“哥,我也没有办法啊!
地里的收成只够嚼用的,这几年孩子眼见都大了,要嫁要娶。
家里房子又破又小,也得修修补补,处处都要银子。
我哪有脸拦着我婆娘出去挣钱?
我好歹还是个村长,不一样要出去帮工挣铜板?
哥,我没法子啊!
要不你去和我婆娘说?
要不你帮她找个活计?”
张德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能有什么活计?他又不做生意。
再说,他哪能管到堂弟媳头上?
看着堂弟满脸涕泪、怕婆娘怕成这副怂样子,他心里不禁又气又悔。
当初怎么就推了这么个人上位?
“行了行了,”他摆摆手,“滚回去。”
张德厚如蒙大赦,爬起来,抹着眼泪,一溜烟跑了。
人走了,茶凉了,堂屋里静下来。
张德发坐在堂屋里,心里这个憋屈。
陈家湾到底做着什么生意?
搞出这么大动静?
他们自己村里都做不完,还要到别人村里收这么多?
他喊来儿子张书宝:“明日跟我进城,去看看你姐。”
张书宝闻言眼睛一亮:“去姐夫那儿?”
张德发没接话,只哼了一声。
陈家湾,陈家湾……这三个字,像根刺,横在喉间,咽不下,咳不出,扎得他浑身不痛快。
第二日,父子俩备了些节礼,一早便出了门。
到了石桥集,又雇了辆驴车,往江都城赶去。
进了城,车子拐进一条幽静的巷子。
巷子不宽,两旁是高高的青砖墙,墙上爬着枯藤,透出一股沉沉的贵气。
巷子尽头,两扇黑漆铜钉的大门紧闭着,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王宅”二字,字迹遒劲,金粉描边。
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脖子上系着红绸。张着嘴,露着牙,威风凛凛。
张德发下了车,整了整衣襟,上前叩门。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门房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待认出来这是府里张姨娘的亲戚,门房的脸色才缓了些,让二人稍等,转身进去通报。
父子俩在门外等了大约半个时辰,才出来一个小厮,领着二人入内。
穿过外院,沿着一条青砖甬道往里走。
甬道两侧是白墙,墙头覆着黛瓦,墙角种着几丛翠竹,冬日里依然绿着。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
到了二门,换了个婆子引路。
婆子话不多,走在前头,脚步轻快。
张德发跟在后头,眼睛不够使。
这宅子他虽来过两回,可每回来都觉得看不够。
宅子太大了,一进套一进,一院连一院,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处处透着讲究。
脚下的青砖墁地,光可鉴人。
廊下的柱子粗得一人合抱,漆成朱红色,鲜艳油润。
窗棂上雕着花鸟鱼虫,细得像画上去的。
他边走边看,脖子都扭酸了。
绕过一道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院子里铺着青石板,缝里长着细细的青苔。
正中一座假山,不高,石头却奇崛,山上长着一棵老松,枝干虬曲,姿态古拙。
假山旁边是一池水,水面上漂着几片枯荷叶,几尾锦鲤在水下游动,红白相间,悠然自得。
张书宝看呆了,脚步慢下来,眼睛黏在那些锦鲤上。
“走快点。”张德发低声催他。
张书宝回过神来,紧走几步跟上去。
穿过一道月亮门,又进了一处院子。
这院子比前面的更精致。
假山叠石,小桥流水,虽在冬日,水面上结着薄冰,可石桥栏杆上雕着小狮子,憨态可掬。
几株梅花开得正好,红的白的,冷香幽幽。
张书宝忍不住凑过去闻了闻,被张德发瞪了一眼,才缩回脖子,乖乖跟上。
穿过院子,到了一处花厅。
花厅不大,陈设精致。
硬木桌椅,雕着花鸟,坐上去硬邦邦的,可看着就贵气。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海纳百川”,字迹苍劲,落款看不清。
条案上搁着一只青瓷瓶,瓶里插着几枝腊梅,黄灿灿的,香气淡淡。
“稍坐,张姨娘一会儿就来。”婆子上了茶,退了出去。
张书宝坐在椅子上,不敢乱动,眼睛却四处瞄。
墙上那幅字,条案上那只瓶,桌上那套茶具,他一样一样看过去,心里暗暗咋舌。
张德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扑鼻。
他放下茶碗,四下看了看,心里暗暗感叹:
女儿真是掉进了福窝里。
虽说是个妾室,可这吃穿用度、气派排场,多少人一辈子拍马也赶不上。
他这辈子是赶不上了,好在女儿替他享了。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一阵脚步声传来,珠帘响动,张姨娘从里间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