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徐青青回到村里自家小院去看胡秀才父女,才发现院子里多了一口井。
井在院子的东南角,靠近灶房。
井沿是青石砌的,圆口,磨得光滑,高出地面一尺有余。
井水上涌,清亮亮的,映着天光。
徐青青探头往下望了望,看不到底,只觉一股凉气从井口升上来,润润的,带着些泥土的腥甜。
井边还搁着一只木桶,桶绳是新编的,结结实实,搭在井沿上。
她从灶房拿来一只碗,舀了半碗,喝了一口。
水甜丝丝的,凉而不寒,顺着喉咙滑下去,浑身都觉清凉。
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许就是他们去县城的那几日,村里的井就都打好了。
胡秀才父女也已起身,刚用过早饭。灶房里飘出药香,混着晨光,在小院里弥漫。
胡秀才蹲在小泥炉前看火,胡小荷坐在门口的凳子上,手里捧着一本书,低着头慢慢地翻。
徐青青推门进来时,她便听见了动静,抬起头,朝徐青青笑了笑。
脸色依旧蜡黄蜡黄的,但精神头儿比刚来时好了些。
徐青青看过新打的井,便在井台边坐下,偏头看了灶间里愁眉不展的胡秀才一眼,轻声问:
“胡先生,可是在愁银钱的事?”
胡秀才叹了口气,手下没停,沉默片刻才开口:
“不瞒徐娘子,我想明日回城一趟,把家里那些旧书字画收拾收拾,拿去换了钱来。
如今坐吃山空,每日小荷的药费、诊金,往后还要补身子……这花销,只怕越来越重。”
他说着,昨日才松开几分的眉头又拧了起来,眼角的皱纹也深了几道。
胡小荷放下书,抬起头:“爹,等我这病有了起色,我就能多抄些书了。”
胡秀才朝女儿点点头。那常年的愁苦又挂在脸上,他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声音有些发闷:
“好,好。你只管好好养病,旁的事有爹操心。”
徐青青看了胡秀才一眼,站起身:“胡先生,今日带你去个地方。”
胡秀才抬起头,有些茫然:“去哪儿?”
徐青青伸手往北一指,“那边那座坡丘,叫青云岭。我家在那儿有座书院。”
从村里小院出来,沿着村路往北走,绕过黑土坪,穿过两丘之间的谷口,便到了青云岭脚下。
上坡的石阶是新铺的,青石条一级一级叠上去,宽宽绰绰,两旁种着些矮竹和不知名的灌木,风一吹,沙沙作响。
胡秀才一路走得慢,一边走一边四下张望。
他在桂花巷住了大半辈子,城里窄街仄巷,抬头只见一线天。
如今走在这乡村田亩间,尤其是穿过了谷口,上了山道,视野骤然开阔,天高地远,心里也像被什么东西撑开了。
“徐娘子,这岭上的风景,真好。”他说,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
徐青青走在前面,没有回头,只“嗯”了一声。
石阶在脚下延伸,每上一级,眼前的景致便开阔一分。
胡秀才渐渐忘了说话,眼睛不够使了——
远处的江水在朝阳下泛着银白,近处的村庄炊烟袅袅,岭下的豆田绿畴千里
大片的紫云英铺了满满一地,紫红色的小花已开得密密匝匝,远远望去,像落了一层薄薄的紫雾。
他走了大半辈子窄巷,忽然被这阔大的天地一撞,心里那口憋了几年的浊气,竟不知不觉散了许多。
脚步也不自觉地轻快了几分。
沿着石阶来到了青云岭东坡山腰处,书院的大门展现在眼前,他愣住了。
这处书院是在青云岭东坡上几处石台的基础上合建而成的。
那些石台,高度大小都不一致,当初设计时很是费了一番脑筋。
可徐青青带着钱老六,因地制宜,充分利用了高低落差,巧妙安排——高处起楼,低处置院,平处开轩,陡处叠阶。
石台与石台之间,以台阶相连,或以连廊相接。
从下往上看,层层叠叠,错落有致。
从上往下看,院子套着院子,楼阁连着亭台,一步一景,处处可入画。
站在院中,抬头可见飞檐挑着蓝天,低头可见石阶铺着青苔。
从廊上看出去,远处的黑土坪、陈家洼、朱颜坡,尽收眼底。
从楼上望,江面宽阔,水天一色,几艘船影隐隐约约。
从亭中赏,风从连廊间穿过来,带着竹叶的清香,沁人心脾。
整个书院的面积,比徐青青家岭上的宅子还要大些。
院墙围好了,青砖灰瓦,高高低低地顺着山势起伏。
大门朝南,门头高高挑起,上头挂着一块匾额,覆着红绸,还没揭。
被晨风一吹,红绸轻轻随风鼓动。
到了书院门口,大门敞着。
门是黑漆的,铜钉锃亮,在晨光下泛着沉沉的光。
胡秀才站在门前,仰头看了看那匾额,虽看不见字,却已觉出几分庄重。
跨进门去,里头不是他想象中几间泥房的村塾,而是一重一重的院落,顺着山势层层叠叠地铺开。
亭台楼阁,飞檐翘角,回廊蜿蜒,每走一步,景致便换一重。
刚在门外,已是震撼,进了门,胡秀才就更说不出话了。
他站在影壁前,愣了好一会儿,才迈步往里走。
迎面便是摘星楼,三层楼阁,檐牙高挑,窗子开得极大。
日头从东边照过来,把整座楼镀上一层淡淡的金。
从楼前的平台望出去,整个陈家洼便尽收眼底——
豆田翠色接天,一望无际。
远处江面宽阔,水天一色。
往左是听风廊,廊柱漆成赭红色,廊下摆着长凳。
风从岭下悠悠吹上来,裹着竹叶的沙沙声,贴着廊檐打个旋,又散开了。
往右是静修院,院子开阔,一色青石墁地,干干净净。
四周是一间间的教室,俱是宽敞明亮,桌椅整齐,窗子开着,透进满室的晨光。
胡秀才站在院子中央,转着圈四下打量,嘴巴微微张着,半天没合拢。
他伸手摸了摸那廊柱,又使劲踩了踩青石地面,还走进教室中坐了坐桌椅,像是在确认这些东西是不是真的。
“徐娘子……这书院……这……”
“盖了几个月,刚完工不久。”
徐青青说,“您看看哪里还不合用,可以立时就改,不会耽误开课用。”
胡秀才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他活了大半辈子,在县城里也教了半辈子书,见过最大的学堂也不过是县学那间讲经堂。
眼前这书院,建得宏敞轩豁,楼阁高低错落,层层叠叠,气度俨然,都快赶上大户人家的宅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