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文远便穿上了那件青色的新长衫。
料子是时兴的云纹绸,颜色透亮,剪裁合身,领口袖口都做得精细,衬得他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
他推门出来时,晨光恰好落在衣料上,暗纹隐约流转,不张扬,却处处透着讲究。
文山抬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笑了笑。
文瀚头都没抬,继续翻他的书。
到了县学,文远一进讲堂,便有人注意到了。
赵锦成坐在前排,正跟旁边的人说话,余光扫见文远进来,目光便黏了上去。
他上下打量了好几眼,忍不住开口:“文远兄,你这衣裳……”
文远在自己位子上坐下,掸了掸袖口,不紧不慢道:“怎么了?”
赵锦成凑过来,伸手摸了摸他袖口的料子,眼睛瞪大了:“这可是最时兴的料子!云纹绸,你看这暗纹,这光泽——
我家绸缎庄刚到了几匹,都还没上架呢!你这是从哪儿买的?”
文远嘴角翘了翘,语气却淡得很:“扬州城啊!我娘前几日去了一趟,给我买的。”
“扬州城?”赵锦成又仔细端详了一番,啧啧道,“这款式也是新的,城里的裁缝铺还没见人穿过。”
文远笑了笑,没再多说,摊开书本,埋头看起书来。
赵锦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见他没有继续搭话的意思,这才讪讪地转过头去。
讲堂里,周河年早早就到了,正坐在前排,有些心不在焉地翻着书。
见文瀚进来,他放下书,转过身,目光随着文瀚落座。
他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文瀚兄,上次在你那里看到的那本鹅湖书院的精讲讲义,我可不可以……”
文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周兄,那是我们家为我搜罗来的,十分难得,只此一份,不能外借。”
周河年脸上有些挂不住,干咳了一声,正想找补几句。
文瀚又道:“不外借,不过可以看。周兄若不嫌弃,晚上到桂花小院一起温习吧。我那里还有几本别的,可以一同参详。”
周河年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好好好!”
他想了想,又道,“我那儿刚得了一册钟山书院的最新时文集,坊间还不曾见,我也带去,咱们一起探讨。”
文瀚问:“是不是封面绘着榴花的那本?”
周河年一愣:“正是。”
“我已经有了。”文瀚语气平平,“我娘昨日刚从扬州城给我们带回来的。”
周河年一噎,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
旁边有人低头忍笑,赵锦成也偷偷往这边瞥了一眼。
周河年深吸一口气,又道:“还有……还有别的。我有崇正书院的策论选编,还有一本去年府试的优等试卷集,是托人从外地弄来的。”
文瀚点了点头:“那便好。晚上一起看。”
周河年这才松了口气,转过身去,悄悄用袖子蹭了蹭额角。
课间,文山走到杨大壮身边。
杨大壮正埋头整理笔记,纸页的边角已经磨毛了,墨迹也淡淡的。
见文山过来,他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半个凳子。
文山在他旁边坐下,开口道:“杨兄,我娘昨日给我们带了不少吃的。晚上散了学,去小院一起尝尝。”
杨大壮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不了,你们兄弟几个吃吧。我去凑什么热闹。”
“怎么是凑热闹?”
文山看了看他手里的笔记,“你这笔记记得最全,我总来借你的看。这回轮到我那儿有好吃的了,你不来,我可不答应。”
杨大壮低下头,没吭声。
文山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道:“上次回家,我娘狠狠训了我一顿,让我爱惜身子,不能为了读书把自个儿熬垮了。
这话我也送给你,吃好,睡好,别还没考试就先倒下了。晚上一定要来。”
杨大壮张了张嘴,还想推辞,文山已经转身走了,只丢下一句:“散了学一起走!”
杨大壮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热,默默点了点头。
散学后,五个人出了县学大门。一路说说笑笑,一起回了桂花小院。
夕阳西斜,把巷子染成一片金红。
推开院门,桂花树的影子落在地上,细细碎碎的,随着晚风轻轻晃动。
文远烧水沏茶,文山去灶房热卤鸭、切豆干、摆点心。
文瀚把树下的石桌石凳擦了一遍,杨大壮和周河年放下书袋,也赶紧过来搭手。
几个人围坐在桌前,茶香袅袅,卤香扑鼻。
杨大壮端着茶碗,打量着这间小院,他已是来过几回的,仍不免从心底生出几分羡慕。
不是羡慕这院子离县学有多近、住得多舒坦,而是羡慕这份自在。
他只觉得,文山他们几个,兄弟也好,同窗也罢,能这样随意地凑在一处,吃茶、翻书、拌嘴、笑谈,这便够了。
读书人嘛,就该有这样的日子,有志同道合的伴,有翻不完的书,有说不完的话。
外头的风雨再大,这小小一方天里,尽是坦荡荡的意气。
文山看他在发愣,当先给他夹了一只卤鸭腿,放到他碗里,说:“吃,别客气。”
杨大壮低头看着碗里那只油亮亮的鸭腿,喉结动了动,小声说了句“多谢”,便埋头吃了起来。
大家纷纷动筷。
卤鸭卤得酥烂入味,酱香醇厚,咸鲜适口。
卤鸡爪筋道弹牙,越嚼越有味。
豆干拌了香油和醋,酸香开胃。
还有一碟桂花糯米藕,点心也摆了几碟,甜的咸的都有。
几人很快吃饱喝足,碗筷撤下,点心和茶碗挪到一旁的藤桌上。
周河年将带来的那两本策论选编和府试卷集放在石桌上,页边还夹着他自己写的批注。
文瀚翻了几页,点了点头,把自己那本鹅湖书院的讲义摊开,推到桌子中间。
两人就着几道策问题,低声讨论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偶尔停下来翻书,又接着往下说。
文山和杨大壮凑在一处,翻着时文集,你一句我一句地读着。
文远坐在一边,手里拿着一本诗赋选编,看得入神,偶尔抬头,见一旁藤桌上的茶壶空了,便起身续上水。
小院里,暮色渐浓。
桂树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摇着,沙沙作响。
院子里点起了灯笼,树下也亮起了灯盏,橘黄色的光交相辉映,把几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短短,叠在一起。
有人看书,有人讨论,有人吃点心。
桌上摊着书,茶冒着热气,栗子壳堆了一小堆,谁也没发觉。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白亮亮的,照在桂花树上,叶子泛着银光。
巷子里静静的,只听见桂花小院里不时传出诵读声、谈论声,还有偶尔的笑声,被夜风一吹,便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