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青青由衷地为大侄女高兴。
当初从水匪窝里将徐大妮救出来时,那孩子两眼空洞洞的,瘦得吓人,整个人如同一截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枝。
徐大嫂日夜不离地守着,整宿整宿攥着她的手,生怕一松开人就散了。
后来在陈家湾落户安了家,有了亲人围着,有了琐事填着,日子一天天养过来,她眼底的活气才慢慢又回来了。
如今自己挑中了合意的人,算是彻底从那片阴霾中走出来了。
脚步轻快地回到东偏院,脑子里还牢记着大侄子的婚期,便又回了案前。
铺纸研墨,提笔落字,一封信写得既快又稳。
吩咐人去船队请来了徐二哥,将信折好交给他。
嘱咐他下次出船去扬州时,顺路带去府学,交给文远文瀚。
徐二哥接了信,仔细折平整了揣进怀里。
徐青青又随口问起徐石头在书院念书的事。
徐二哥叹了口气,眉头拧出几道褶:石头就不是个读书的料。
进学几个月了,夫子教的那些,他读起来还磕磕绊绊的。
更别提写字,那两笔落在纸上,跟画符似的,算术更是摸不着头脑,没有一个对的。”
徐青青端了茶抿一口:“石头年纪大了,入学又晚,吃力也正常。
写不好算不好就多认些字也行,你别太苛责他,那孩子懂事,心里有数。”
徐二哥点点头:“以后要么回来种地,要么跟我跑船吧,总得有条路走。”
徐青青又问了一句:“石头功夫怎么样?”
徐二哥脸上这才松快了些:“从小跟我打的底子,也就功夫还拿得出手。”
“这不挺好的么,”徐青青说,“功夫别落下,接着练。”
她又问:“二妮呢?”
徐二哥脸上终于浮出笑来,“二妮比他哥强多了,功课篇篇读得顺溜,字也练得端端正正。
上个月月考,还考了女童班前三,奖了一百个鸡蛋回来,乐得她娘逢人就念叨。”
“那便接着好好学。”徐青青也笑了。
这边话刚说完侄子侄女,门房就来报,护卫队的霍山求见。
徐二哥便让小妹先忙,自己回船队去了。
走到院子里正与霍山打了个照面,两人互相点头算是招呼过。
霍山这人,正是之前替徐大河代武课的那位。
每日午后,去青云书院给学童们上一个时辰武课,本来说好了只是代一阵子。
结果等徐二哥那趟护苗队任务回来,人直接就进了矿场船队。
霍山这课便一直代了下来,再没停过。
他自幼在武馆里学艺,童子功扎得牢靠,人也极会教学生,在书院里教了快半年,孩子们都服他,文石尤其喜欢黏着他。
代课也渐渐代出了感情,如今倒真舍不下那帮学生了,日日被人称一声“霍夫子”,额外还有一份束修银子拿着。
霍山穿着一身护卫皂衣,未着甲,腰板笔直,步子沉稳。进门便抱拳行了一礼。
他身材不算高,但肩背宽厚结实,立在那里像一堵矮墙,手臂上的筋络从袖口露出来,盘虬交错,瞧着便是有把子力气的人。
徐青青放下茶碗,看着他:“霍护卫,可有事?”
霍山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徐大人,冒昧来叨扰,是想说说贵府文石小公子的事。
文石小公子天生一副习武的筋骨,天赋极佳,不走这条路实在可惜。每日一个时辰的武课远远不够,属下斗胆建议,给小公子加练。”
得,这又是一个想进步的。
徐青青靠在椅背上,没有急着应,先问了一句:“你觉得他天赋在哪?”
霍山显然有备而来,条分缕析地讲了起来。
文石筋骨结实,反应也快,教过的招式练上几遍便能摸到要领,身法协调,在同龄孩子里极为少见。
“最难得的是,这孩子不浮不躁。
练武这事到最后,拼的不是天分,是耐性。耐得住枯燥,熬得过火候。
像文石这样的苗子,也少见。”
徐青青听完点了点头,又问:“那你觉得,该怎么练?或者说,你打算怎么教?”
霍山便从打基础熬筋骨说起,每日加练半个时辰的站桩和基础步法。
三个月后开始接手对练,又说了半年是个什么章程、一年后的预期。
什么时候练套路、什么时候开始对练、是否加兵器,每一条都落在实处,不虚不浮,听着便是个心里有数的人。
徐青青又追问了几个细节,他都答得上来,语气笃定,眼神也稳。
她想了想,又问起黑蛋:“霍护卫,你觉得徐怀安如何?”
霍山也如实说了:“徐怀安起步晚了,根骨已定,错过了打底子的年纪,刚猛一路难以走通。
但他胜在身形灵活,反应机敏,若专攻巧劲与短打,未必不能练成一手旁人防不住的功夫。”
徐青青听着,心里暗暗转了几转。
她自己的本事多是前世学来的野路子,更多是靠空间加持才撑起来的。
让她教人,她哪会打熬什么筋骨,只会照本宣科,说不到根子上。
文石确实痴迷习武,黑蛋这方面也能练一练,是该正经请一位武师,系统地给两个小子打打底子。
她抬眼又看了看霍山,心思一动。
这人军中出身,底子干净,如今正在她手底下当差,倒是让人放心。
就是不知武功底子路数到底如何?能不能真正胜任这武课师父?
嗯,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她放下茶碗,“霍护卫,与我比试一场如何?”
霍山愣了一下,随即点了头:“好。”
对自己的身手他是有信心的,也不觉得需要推辞什么,大大方方应了下来。
徐青青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袖口,又固定好发髻。
也不用另约时辰,她此刻正好无事,霍山也不当值。
东偏院里地方窄小,施展不开。
正堂前院场子够大,又怕惊扰了提举大人。
两人便出了官署,一路来到营房前一片平整的空地上。
风从远处山脊上翻过来,吹得地面浮土微微扬起,日光铺了一地,正适合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