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上气氛正酣。
喝彩声、笑闹声、交头接耳的嗡嗡声越来越响，热腾腾地顶着日头往上翻涌，半点没有要散的意思。
徐二哥和徐青青并肩站在场边，看着场中还在客套个没完的徐大山和周达。
徐二哥负着手，目光从方才那一百多招的轨迹上收回来，低声说了一句：“周达这功夫，路子正，底子也厚。”
徐青青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场中那道正弯腰捡护腕的身影上，应了一句：
他的根底是道门内家一脉，身法灵动，发力时舒展而凌厉。
又经军中多年锤炼，柔劲与刚劲在他身上合为一路，收放自如。
另一边，本应坐在官署中埋首案牍的两位吏员，陈文华和徐铁柱，此刻却挤在人堆里，巴掌拍得脆响，叫好声比谁都响亮。
二人是偷偷从官署溜出来的，刚刚开场那会儿就到了。
那时所有人的眼珠子都黏在场中那两道身影上，压根没人留意场边何时又多了几人。
陈癞子自然也在，这种热闹怎么能少的了他。
他今日没有外出采买的差事，正闲在官署吏房里，百无聊赖地望天。
他那耳朵却比狗还尖，听见外头动静不对便一溜烟蹿出了官署大门。
别的本事不大，溜边钻缝的能耐却是一绝，一路猫着腰溜到了校场边，竟没什么人留意到他，无声无息地就混进了人堆里。
第一场徐青青和霍山那场比试他就在场边了，看得眼睛都没眨过。
等到第一场的拳脚刚收，趁着中间的空档，他又跑回官署，左右胳膊一边挎了一个，把文华和徐铁柱也拽出了屋子。
一边往外拖，一边压着嗓子催：“快点快点，你爹和人打起来了。”
徐铁柱被他拽得踉踉跄跄，一路小跑到校场边，正赶上徐大山和周达在场上相对而立、摆开架势。
他一时没回过神，只看见昨日还在饭桌上推杯换盏、言笑晏晏的两个人此刻正拳脚相向，惊得愣在原地。
拽住旁边一个护卫低声问了几句，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切磋，这才安下心来，抱着胳膊踏踏实实地看上了。
别说，这位准姐夫和他爹打得真不赖，哪日他也要请教请教。
陈文华站在他旁边，比他还不如。
这人一整场都张着嘴，下巴几乎没合拢过。
第二场都打完了，他还保持着那副目瞪口呆的模样，活像被人点了穴。
陈癞子重新回到场边也不老实，猫着腰在人缝里钻来钻去，终于找到了一个视野最好的位置，这才拍着衣襟站定了看。
几个人混在人堆里看完第二场，都有些意犹未尽。
护卫那边也在低声议论着。
有人看着场中徐大山，咂了咂嘴：徐副使这身手可以啊，能和队长打成这样。
旁边的人接了一句：观他也是军中行伍的路数，话说他不是文官么，没听说过……”
另一个便笑了一声：那徐大人还是文官呢，我看咱们队里加一块也打不过她。
前头那个又说：这徐大人和徐副使不是兄妹么，怎么这武功路数瞧着不一样？
旁边的人摇了摇头，这事儿谁也说不清楚。
就连徐大山自己大概也在纳闷这事。
谁要是知道，麻烦先告诉徐大山一声。
人群里忽然炸起一道嗓门，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莽劲儿：徐副使，周队长，我也想上去打一场！
喊话的正是护卫队的赵四。
个头不高，嗓门倒大得出奇，像一面破锣被人猛地敲了一下，震得旁边几个人都缩了缩脖子。
他一边喊一边从人群里挤了半步出来，扬着手臂，十分的积极。
场上正准备收势下场的徐大山和周达都停了下来，不约而同地望向了场边的徐青青。
校场切磋无可厚非，护卫队里平日里也经常比试拳脚。
只是今日当值不当值的都聚在这儿，这事得看上头主官愿不愿意松这个口。
徐青青抱着胳膊站在那里，见众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她今日活动了一番手脚之后浑身通透，兴致正好。
又偏头看了看身旁的二哥，徐二哥正活动着手腕，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她嘴角一弯，扬声道：想打的只管上，校场切磋，点到即止。
场边顿时响起一阵喝彩声。
话音还未落尽，徐二哥便撸了撸袖子，迈步走进场中：我来应战。
周达和徐大山便退了下来，把场子让给了赵四和徐二哥。
赵四虽胆子大、性子莽，喊得也比谁都响，可功夫却不比嘴上利索。
他在徐二哥手下只撑了几十招便露了破绽，徐二哥一个沉肩靠撞正顶在他胸口，他整个人噔噔噔连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稳住，捂着胸口咧嘴一笑，倒也爽快，抱拳认了输。
又有人要战，护卫队中站出一对兄弟来，覃大和覃二。
两人一般的高矮，面庞也像，都是膀大腰圆的体格，往场中一站，像是两截粗壮的门柱子。
他们倒也不客气，直接说兄弟联手上场才趁手，要双打双。
这边陈癞子早就手痒得不行，好久没耍赖、没作妖了，浑身上下不得劲。
他探头探脑地往前凑，和船队的郑小川对了一个眼神。
两人在逃荒队伍里可是老搭档了，一个眼神便知对方在打什么盘算。
两个人便一前一后越众而出，站到了覃家兄弟对面。
陈癞子站在场中，揣着手，浑身上下那股子骚动劲儿，像是憋了好些日子终于找着了出口。
他慢条斯理地搓了搓巴掌，朝对面的覃大覃二咧嘴笑了一下，那抹笑却有些不怀好意，眼睛里闪着一种压不住的精光。
那神情摆在脸上，分明在说：你们俩，待会儿可别哭。
郑小川站在他旁边，个头稍矮些，但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一看也不是啥老实人。
场边的观众一看这组合，先是一愣，随即轰地笑开了——
矿场护卫队里最壮实的一对双生兄弟，对阵陈家湾探哨出身的两个鬼灵精。
这搭配，比方才那两场都更有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