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套战阵不拘人数,阵型可大可小,两人可成,四人可成,六人亦可成,乃至数十人,一样能结阵而战。
阵型在打斗中还能拆分化合,进退如水流,收放全凭默契。
逃荒一路上,陈家湾的村民多次用这套阵法应敌,是经反复实战试出来的。
靠着它,普通村民哪怕面对悍匪,也有一战之力,歼敌同时也能全身而退。
这算得上是陈家湾的独门绝技。
此时六人往场中一站,那股子从逃荒路上、从生死之间磨出来的默契便无声地漫了开来。
六人站定,彼此之间不留一丝破绽,自有一股凛然之气从脚底升到肩背,从肩背贯到棍梢。
场边那些原本还带着火气的护卫,看着这六人的架势,脸上的愠色不由得收了几分——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全场安静下来了。
方才的笑闹声渐渐收了,围观的人似乎都察觉到这一场和方才那两场不太一样,纷纷伸长了脖子望着场中。
场上对峙了片刻。
护卫队六人先动了。
军中的路数,令行禁止。
一人喝了一声号子,六人齐齐踏步向前,长棍平举,棍尖朝外,像一道棍墙朝对面压了过去。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头一排三根棍同时劈下,带着风声,压向陈家湾阵型的正面。
陈家湾这边却不硬接。
六人阵型一散,像是水银泻地一般往两侧滑开,三短三长交错穿插。
王大成短棍贴地扫过,逼得对面两人不得不跳开半步。
陈老四和李大的长棍从侧翼兜过来,封住了退路。
陈文义、陈文平从两侧闪出,棍梢在对方收势未稳的间隙里轻轻一挑,将其中两人的棍子拨偏了方向。
徐铁柱居中策应,一棍挑开对方刺来的棍尖,力道沉厚老练。
许久没操练了,几人位置却依然站得不错,没有乱了阵脚。
护卫队迅速变阵,六人分为三组,两人一组,从三个方向同时压上。
这是军中常用的包抄路数,简单有效,正面牵制,两翼突袭。
可陈家湾的阵型也在变。
徐铁柱一声短促的口令,六人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瞬间分化成三组。
王大成和陈老四背靠背,陈文义和陈文平一左一右游走,李大和徐铁柱退到外围,像两颗随时准备补位的棋子。
三组护卫扑上来时,陈家湾六人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六对六的棍棒碰撞声在场上响成一片,清脆而急促,在秋日干爽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场边的人看得目不转睛,连呼吸都放轻了。
护卫队的棍法走的是刚猛一路,力道沉,速度快,一棍下去便是实打实的分量,不留余地。
陈家湾六人的棍法却是灵活多变,随着阵型变换忽聚忽散,从不硬碰硬,一沾即走,绝不缠斗,打的就是一个出其不意。
有时两人夹住一个护卫,两根棍子一前一后卡住对方的棍身,轻轻一绞,那护卫的棍便被拧得脱了手。
有时四人围住两人,阵型收拢如口袋,将对方困在中间,再分而治之。
打到三四十招时,陈家湾六人化为一字长蛇,首尾相应,前头的刚接住对方的棍,后头的棍梢已经递到了对方肩头。
再后来,又变为梅花阵,五人围住中心,一人机动游走,被打散的人很快被补位包抄。
每一次变化都像是早已演练过千百遍,衔接得天衣无缝,如行云流水。
场边的护卫们渐渐冷静了。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这阵法有点意思,旁边的人点了点头。
他们看得明白,自己队里的人功夫都不差,单打独斗,陈家湾那几人未必是对手。
可对方这阵型太过黏人,像一张网,你往哪儿使劲,哪儿就塌下去,换个方向再使劲,网又自己收拢回来,把你裹得更紧。
他们的棍法再猛,力道却落不到实处。
护卫六人越打越吃力,阵型被扯散了好几回,每次刚想重新聚拢,陈家湾的人便从某个方向忽然冒出来,两三根棍子同时递到,逼得他们只能各自为战。
徐铁柱今日打得格外顺手。
他自幼跟着徐大山练功,底子打得扎实。
当初这套战阵刚成形时,他便极感兴趣,跟着二叔一招一式练得格外上心。
后来更是多次带队应敌,积累了不少实战经验。
如今站在场上,形势一变,随时变换阵型,口令下得又准又稳,六人跟着他的号令进退,如臂使指,丝毫不乱。
他一棍横扫逼退一个护卫,顺势转身补到李大身侧的空位,两人肩膀一碰便各自散开,一左一右夹住了下一个目标。
两根长棍将剩下的护卫逼得步步后退,看准时机,一棍挑飞了对方一人手中的棍子,那根棍子在空中转了两圈,哐当一声落在场外。
场边人躲得及时,还好没有砸到人。
六十余招过去,护卫六人阵脚已乱,人人喘着粗气,棍子从哪个方向递来便往哪个方向挡,再无半点配合可言。
陈家湾六人却还保持着散而不乱的站位,气息虽也粗了些,但步法没乱,口令没断。
护卫队中已有三人长棍脱手,赤手空拳地咬牙支撑着,这样再打下去,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徐铁柱在阵中又喊了一声,六人忽然同时收棍,后退两步,站成了一排。
场上安静了一息。
随即场边爆出了一阵叫好声,比方才任何一场都要响亮,喝彩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漫过了整个校场。
护卫们拄着棍子弯着腰喘气,脸上又羞又服,有人朝对面拱了拱手。
陈家湾六人也回了礼,徐铁柱把棍子扛在肩上,朝对面的护卫憨憨笑了一下。
陈癞子在场边跳着脚喊了一声“好”,被旁边的陈文华拽了一把才没冲进场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