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青青将人送走,看着马车驶出巷子,才转身回了宅子。
她在正厅里坐下,手边的茶已经凉了,李嫂要换,她摆了摆手,只坐在那儿,把今日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高夫人带了女眷主动上门拜访,这是想要交好、来往走动的意思。
话里话外打听家里的孩子,念书念得怎么样,脾气秉性如何,将来如何打算,问得不算直白,可那点意思,一听便知。
这是有意做亲?
徐青青靠回椅背,望着窗外那两棵桂花树出神。
这,这也太早了吧!
家里能说得上适龄的只有文远、文瀚,今年才十六。
那赵贞也是十六,方才在园子里看鱼时还蹦蹦跳跳的,为一颗石榴能高兴半天,看着还是一团孩子气。
两个人站一块儿,倒像是两个半大孩子在过家家,哪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可随即又想到十七岁成亲的大儿子文山,十八岁已经当爹有了秀秀。
她闭了闭眼睛,这个时代就是奉行早婚早育的,礼法如此,别无他法,只能适应。
她总不能拿自己的那套想法去框这个世道,框不住,也框不赢。
以后问问文远文瀚的意思吧。
她把这桩事暂且搁在了一边,没有急着替他们拿主意。
又想到马上要成亲的侄子徐铁柱,还有也快要成亲的徐大妮,徐青青便起身出了门。
她驾着马车先去了西门内大街。
雨后的街面还有些潮,可商铺都开了门,各色的旗幡在风里翻卷着,卖布的、卖糖的、卖香烛的、卖笔墨的,各色吆喝声混在一处。
街市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挎篮的,热热闹闹地挤着。
她在几家铺子里进进出出,挑挑拣拣,又是一顿买买买。
给侄子侄媳妇的贺礼,她挑了一对银烛台、四匹细布、两坛好酒、一套新房的铺盖料子。
银烛台是在一家老银号里选的,成色足,样式也周正,一对烛台托在掌心里沉甸甸的,烛签上錾着缠枝莲纹,细致精巧,摆在喜堂上正好。
细布挑的是石青和绛红两色,颜色正,料子也密实,给一对新人做日常衣裳或是做新房的箱笼桌椅盖布都得用。
两坛好酒,是铺子里存的陈年花雕,坛口封着红泥,贴着金字标签,搬上车时坛身一晃,里头便传来醇厚的酒香。
一套新房的铺盖料子,大红锦缎的被面,绣着百子图,胖娃娃们抱着鲤鱼、举着莲蓬,挤挤挨挨地铺满了整幅缎面,看一眼就觉得喜庆。
给徐大妮的也一并买上。
大妮喜欢鲜亮的料子,她便选了两匹时兴的银红细绢,暗纹隐隐浮在绢面上,光影一动便看得分明。
又配了一套银头面,簪子、耳坠、镯子,一套三件,样式花俏却不显轻浮,做工精细,银质温润,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分量压手。
徐青青把这套头面拿在手里看了又看,想起大妮手上那层薄茧,那是栽苗、培土、在坡上带人干活磨出来的。这样一双手戴上这套银饰,会很好看。
还有给家里这些孩子们的吃的、穿的、玩的、用的,当然也不能亏了自己。
她在绸缎铺里又挑了几匹料子,给自己做两身新衣裳,又给小兰和文瑜各挑了一匹藕荷色和杏黄色的细绸,那颜色嫩嫩的,小媳妇小姑娘穿着正合适。
想想又多买了些细布,家里的铺盖也换换新花样。
这边买的差不多,她又转去南市。
南市的吃食种类更多,一条街走下来,鼻子、嘴巴便没得闲。
果子铺买了十几匣子时新点心,桂花糕、绿豆酥、芝麻糖,枣泥酥、寸金糖,匣子一层一层往上摞,贴着车厢壁摞起高高的两排。
熟食铺子里卤鸭、卤肉、烧鸡各来了些,用油纸包了,拿细麻绳扎好,搁在车厢一角,油香混着香料的味道便飘出来,满车都是。
还有小吃摊子上的也不能错过,油炸糕,酥糖饼,糖炒栗子,蜜三刀,驴打滚,豌豆黄,麻团,馓子……一样一样地看过去,每样都买上好几份,家里孩子多,都喜欢这个。
她也边买边吃,一条小吃街从头逛到尾,还没到晚饭,已吃了个肚圆,嘴角还沾着一点芝麻粒,自己浑然不觉。
如今天气凉爽了,多买些也放的住。
等乘着落日余晖驾车回到徐宅时,车厢里已经堆得满满登登了。
她把马车停在院门口,老洪出来接,看见那一车厢的东西,愣了一下才上前帮着搬。
徐青青跳下车辕,拍了拍衣摆,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搬进去,总觉得好像还差了点儿什么。
想了想,她又叫李嫂拿了花剪和竹筐来,走到正院那棵石榴树下。
树上果子正到盛期,一颗颗坠在枝头,红皮的最是扎眼,斜阳薄薄地镀上一层,果皮润润地泛着光。
她仰着头,看准那些红透了的,一剪子一剪子地铰下来,李嫂在下头张着竹筐接着,果子落进筐里,咚的一声,又咚的一声,每一声都透着饱满沉实。
两棵树一共剪了三十余枚,把竹筐装得冒了尖,红艳艳地堆在一处,看着便觉得喜庆。
徐青青也算体会了一把日间那小姑娘采石榴的欢畅。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又挑了两个顶红的,剥开一个尝了尝,籽粒饱满,汁水甜得沁牙,便笑着把另一个塞给李嫂。
竹筐装满了,让李嫂放在今日采买的那车东西里,准备明日一并带回去给家里孩子们吃。
直到石榴的甜意在嘴里化开,心里才觉得这一日总算是圆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