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那伙人走近,孙诚一眼扫尽:三十来号人,衣衫破烂,手里攥着砍刀、长矛,脸上溅着血点,却笑得龇牙咧嘴;怀里抱着鸡鸭,肩上扛着羊腿,还有两个汉子哼哧哼哧抬着口黑漆箱子,箱角渗着暗红。
可真正钉住孙诚目光的,是队伍最前头……七八个年轻女人被麻绳串成一串,赤着身子,像牲口一样被拖着走。
有的身上青紫交叠,有的皮开肉绽,血痂糊在汗津津的皮肤上;最小的那个,瘦得肩膀骨都硌手,看年纪顶多十五六。
更有个山匪故意凑上前,伸手就往人腰上掐,惹得旁边哄笑一片。
孙诚眼底一热,血直往太阳穴冲。
穿越到这清末乱世,他这辈子的爹娘,就是死在山匪刀下。
恨?早刻进骨头缝里了。
桂省这些年本还算安稳……几十年前太平军那一场大乱,清廷元气大伤,地方反倒歇了几年。零星几股马贼,不过占山吃几村,掀不起浪。上乡镇仗着山势闭塞,六年下来,也就几拨流寇路过劫过两回,大多时候,日子是踏实的。
可眼前这幕,像一盆冰水混着滚油,猛地浇在他心口上……
他没忘,自己活在夏国最黑最乱的年头。
火把光摇曳着逼近。
孙诚不再等。
他蹬地暴起,快如离弦之箭,一脚横扫,正中一名举矛山匪的腰眼!
那人连哼都没哼出一声,整个人弓成虾米飞出去,砸在石头上,脖子歪向一边,当场断气。
孙诚落地未稳,已猱身扑进人群。
虎拳五载苦修,今日第一次,全朝着活人使……爪如钩,摆似锤,撩腿断膝,搂颈折喉,蹬踹勾踢,招招奔命。
他像一头被激怒多年的猛兽,终于撕开最后一道枷锁。
“有埋伏!”
“操!谁?!”
“啊……!”
山匪们刚抢完村子,满兜铜钱、满手腥味,正得意着,哪防得了半路杀出个煞星?
有人抡刀劈来,孙诚侧身让过,反手一拧,刀柄砸进对方肘窝,咔嚓一声脆响,胳膊软塌塌垂了下去;有人挺矛直刺,他矮身钻进枪影,双掌一合,矛杆应声而断,碎木碴子扎进那人眼眶……
不到一盏茶工夫,最后一个山匪被他凌空踹飞,撞断一根碗口粗的松枝,瘫在地上抽了两下,不动了。
孙诚缓缓收势,胸膛起伏,脸上戾气一点一点褪去,只余下冷硬。
他扫了一眼满地狼藉……断刀、散落的银元、翻倒的箱子、凝固的血……活脱脱一个修罗场。
他冷笑一声,转身,朝那串被捆着的女人走去。
脚步停在最前头那个姑娘面前,他解下自己外衫,轻轻披在她肩上,声音低而稳:
“别怕,人清了。你们,安全了。”
这年头,男女之间讲究礼数规矩,孙诚便下意识抬手挡在眼前,侧着脸,不去直视那些山匪掳来的女人。
可他还是垂着眼,快步上前,三两下解开了捆在十来个年轻女子身上的绳子。
“啊……”
“呜……”
没人道谢。只有一片压抑的抽泣和断续的呜咽,沉甸甸地压进耳朵里。
刚才那一眼虽短,但他心里清楚……这些姑娘,刚被糟蹋过。
“啪!”
一声闷响。
孙诚下意识偏头。
只见一个女人直挺挺跪倒在他脚边,脸上青紫未退,眼神空得像口枯井。她仰起脸,死死盯住他,仿佛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
僵持了好一会儿,她才磕下第一个头,额头撞地,又硬又响;第二下,第三下,一下比一下重。
“谢恩公……替我一家报仇。”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大恩……来世做牛做马,结草衔环,必报!”
话音一落,她摇晃着爬起来,连自己身上什么都没穿都浑然不觉,踉跄几步扑到一具山匪尸首旁,抄起那把带血的砍刀。
孙诚心头一紧,刚张嘴想拦……
那女人反手就把刀尖抵住小腹,猛地一送!
刀刃没入,她身子一颤,却没叫,反而攥紧刀柄,整个人慢慢瘫软下去,嘴里还轻轻念着:“爹……娘……玉儿来了……”
她这一刀,像捅破了最后一层纸。
“噗通!”“噗通!”
接二连三,周围的女人全跪了下来。有的磕头不说话,有的含糊念着“来世报”,有的磕完就起身,翻尸找刀、捡矛、抓棍……动作干脆得不像活人。
没多久,林子里又添了十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再无声息。
孙诚站在原地,没动,也没拦。
他不是拦不住……是知道,拦不住一颗铁了心要死的心。
她们家没了,清白也没了。这世道,活下来,比死更难熬:街坊的指指点点,亲族的冷眼驱逐,婆家退婚时摔在地上的茶碗……桩桩件件,都能把人钉死在耻辱柱上。
“这世道太狠,死,兴许真是条活路。”
他叹了口气,转身去附近挖坑。
一锹一锹,土翻得深,埋得齐整。收尸、掩埋、垒石为坟……不高,不显眼,就一堆拳头大的石头堆在林子边。
然后他盘腿坐在坟前,闭眼静气,低声诵了几遍《太上救苦经》。
山风渐起,远处传来几声野狐嘶鸣,拖得又长又凉。
孙诚站起身,对着那堆石头,深深一躬,转身就走。
这样的事,不能再有第二次。
……
重回战场,满地残肢碎肉。孙诚冷笑一声。
几十具山匪尸首,眨眼间被他收入内世界,化作养分,滋养着那方初生的小天地。
恶贯满盈者,不配投胎。
收拾完尸体,他扫了眼四周……几只鸡扑棱着翅膀乱跑,羊群早散进林子,牛也挣脱缰绳不知去向。他没追,任它们逃命去。
倒是几口木箱,引起他注意。
掀开一看:银元、铜板、金镯子、银簪子……全是抢来的。
孙诚皱了皱眉,随手收进内世界。他爱钱,但不贪脏钱。
等回上乡镇,这些赃物全交给二叔公……镇上粥铺正缺粮少米,灾民排着队领稀粥,用这儿换来的钱买米买面,才算物尽其用。
刚打完一场硬仗,他却半点不累。
化气期的真气在经脉里缓缓游走,绕了几个周天,浑身轻快,神清气爽。
此时月已偏西,估摸着是三更将尽、四更未到的光景。
林子里的动静却越来越密:狐鸣尖细,狼嚎低沉,此起彼伏。
灵幻大世界,真有鬼怪。他刚入门,修为浅,二叔公又没教他驱邪法门。遇上邪祟,只能靠拳脚硬扛。
他不想赌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