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诚心算一下:每日流水六十到七十块大洋,刨去杂七杂八开销,净赚四十块上下。
比他自己管铺子时低不少。
这不奇怪……他能靠内世界随时收存新鲜番薯,不烂不坏,随用随取;张大胆可没这本事,光是损耗和仓储,成本就高了一截。
账目清楚,孙诚拍了拍张大胆肩膀:“干得不错,接着稳住。”说完便出了门。
他没急着去小芸那儿,径直往牙行走。
算日子,表妹的及笄礼就在眼前,他和小芸的婚期,也就差那么几天了。
先前压根没料到事情一件接一件,买房的事一直拖着。
若只是他自个儿回来,慢慢寻摸,倒也耐得住性子;可这回带着波罗大师父女俩一起,孙记粮铺二楼那几间屋子,顿时就挤得转不开身了。
他刚踏进牙行门槛,立马有人认出来:“哟!孙老板来了!”
“孙掌柜,好久不见啊!”
“孙老板!稀客稀客!”
孙诚一一拱手应了,寒暄两句,便熟门熟路拐进陈经办的隔间。
“哎哟,我说今儿早上喜鹊叫得格外欢呢,果然是贵人登门!”陈经办笑呵呵迎上来。
“陈经办,不绕弯子了。”孙诚开门见山,“上次那套四合院,七千五百两,我现在就签字画押。”
陈经办一愣,忙摆手:“孙老板,那院子……卖出去了。我前两天还专程去了趟你铺子想知会一声,结果伙计说您出门办事,还没回来。”
孙诚怔住:“谁买走的?”
陈经办正要答,忽然一拍脑门:“对了!您等等……”他眼睛一亮,“镇北罗员外家那处宅子,刚挂到我们这儿寄售!您要不要去看看?”
“罗员外?”孙诚眉头微扬,“就是祖上出过两位翰林的那位?”
“正是他!”陈经办点头,“三进三出的老宅,百年根基,在咱们镇上数一数二。要不是家里出了点难处,哪肯轻易出手?眼下挂价一万五千两。”
他压低声音:“孙老板,我可得提醒您一句……罗家人说了,只要现银,一手交钱一手交契,还能再让点儿。”
孙诚听完,却没接话,只把眉心拧紧了。
“陈经办,”他抬眼,语气沉了下来,“您这话说得,可不像开玩笑的样子。”
“罗家那套宅子,虽说比谭老爷家小些,也远不如马家祖宅气派,可好歹是三进三出的老院子,传了百来年。真要急着卖,没个三五万两,他们会松口?还把价压得这么低?”
陈经办见孙诚一眼看穿,也不遮掩,反倒笑了一下:“孙老板,借一步说话!”
孙诚往前凑了半步,陈经办立刻侧身低头,声音压得极轻:“实不相瞒……您盯上的那套四合院,眼下就是罗家刚买下的。”
“他们急着出手老宅,就一个缘由:那地方,不干净。”
“您前阵子不在镇上,怕是还不知道……罗家出事了。”
“先是罗员外没了,跟着罗少爷、罗少奶奶,连带好几个下人,前后不过几天工夫,倒下六七个!”
“底下人传得邪乎,说夜里能听见哭声,廊下有人影晃,门自己开、灯自己灭……闹鬼!”
孙诚眼珠一转,立马亮了:“有鬼?”
他心里却已盘算开了:来得巧,正撞上活儿!
……
罗家在上乡镇,向来是体面人家。祖上从河套迁来,几代都读圣贤书。清廷入关后重用汉儒,罗家也沾了光……出过翰林,还出过福康县的县令。当年那位县令,就在上乡镇置下这处祖宅,传到罗员外手上,已是第七代。
孙诚对这宅子熟得很。他内世界里那座三进四合院,骨架全照它来的,只按比例放大了些。可就算原样,这宅子也占地三四亩,两千来平米,青砖灰瓦、飞檐斗拱,搁哪儿都是硬扎扎的老宅。
他一听就来了劲:“陈兄,细说说!顺道带我去瞧瞧?”
“成!”陈经办抬眼看了看天,日头正毒,干脆利落应下。
大中午的,阳气最旺,他心里也踏实。两人刚跨出牙行门槛,陈经办又迟疑着招手叫来两个伙计……都是二十出头的壮小伙,嗓门洪亮、走路带风,一看就是血气足的主儿。
四个人挤上一辆马车,直奔北郊而去。
罗家祖宅离牙行远,离孙诚粮铺倒近。路上,陈经办把知道的竹筒倒豆子般全抖了出来:
“头一桩事,是二十多天前。罗员外赴宴回来,跟镇长、谭老爷喝得尽兴,夜里走到自家台阶上,不知怎么就摔了……脑后磕在青石沿上,血淌了一地,人当场就不行了。还是半夜管家放心不下,派人去敲门,才发觉不对。”
“那会儿镇上正为陈把总的事焦头烂额,罗家也不想节外生枝,打算悄悄发丧。”
“谁料头七那天,罗少奶奶突然疯了似的尖叫,说是看见东西了,第二天人就僵在床上,眼睛瞪得老大,嘴角还挂着笑……奶嬷嬷守着她,当晚也跟着断了气。”
“再往后,事儿就一件赶一件:老管家干了四十多年,说倒就倒,大夫摸不出毛病;两个丫鬟死在同一天……一个吓破胆,一个被塌下来的瓦片砸中天灵盖;还有个家丁,半夜掉进后园水塘,捞上来时泡得发白。”
“最惨的是罗少爷……被人发现时,整个人蜷在柴房里,皮肉焦黑,连骨头都酥了。”
陈经办说到这儿,嗓子发紧,下意识搓了搓胳膊:“光是讲,我都起鸡皮疙瘩。”
孙诚一路听着,眉头越拧越紧。
若把罗员外也算上,二十来天,八条命。
罗家这一支,只剩一个女儿……罗少奶奶才是罗员外亲闺女;所谓罗少爷,不过是招进门的女婿。如今父女俱亡,女婿烧成炭,老管家、奶嬷嬷、下人接连横死……罗家香火,算是断干净了。
难怪急着搬走,连祖宅都甩手挂卖。
至于这鬼……若真是它动的手,绝不是游魂野魄。一口气索命八人,怨气早熬成了煞,十有八九,已成了厉鬼。
正琢磨着,马车“吱呀”一声停住。
“孙老板,我就送到这儿了。那宅子……现在没人敢近。”车夫缩着脖子,手攥着缰绳不敢松。
“行,谢了。”孙诚跳下车,抬脚就往前行了几步,忽觉身后静得出奇,回头一看……陈经办和两个伙计竟还杵在车旁,脚跟像钉在地上似的,纹丝不动。
他刚张嘴,陈经办已抢先开口,声音发虚:“孙老板,要不……咱改天再来?您瞧这天……太阳钻云里去了,风也凉了……”
他下意识抬眼一瞧,才发现天早变了脸……刚才还晴得晃眼,这会儿乌云沉沉压顶,眼看就要泼下一场雨来。
孙诚挑了挑眉,倒没觉得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