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没有立刻答话。他把那枚青黑玉牌，托在掌心，慢悠悠地，摩挲了两下，才缓缓开口：
“这不是块渗人的破玉。”他一字一句，“这是古时，守脉、镇脉之人，随身佩的一样物件。晚辈斗胆，唤它一声——‘镇煞玉’。”
“它自个儿，能纳一方阴煞、聚一缕至阴，护着佩它的人，在那至阴至煞之地里，不被那凶煞，反噬了身子。”
“满万商渡的人，嫌它渗人，是因为，他们只觉着它那股阴冷，却不知，那阴冷，恰恰，是它护人的本事。就像——”陈平笑了笑，“就像一把裹在破鞘里的好刀，外行只当它锈了、废了，识货的，才知道，那鞘里，藏着杀气。”
米颠那双痴癫的眼，一点点，睁大了。
“说下去。”
“至于那伙坐黑篷船的‘客人’——”陈平的声音，沉了下来，那双眼睛里，精光渐盛，“他们满渡口高价搜罗这镇煞玉，图的，绝不是把玩收藏。”
“一个人，要搜罗这许多‘护着人不被至阴反噬’的物件，那便是说——他，要去一个至阴至煞、凶险到，寻常护身法器都扛不住的地方；要去干一桩，会引得那至阴凶煞，滔天暴走的大事。”
“他备下这许多镇煞玉，是要拿它，护着自己、护着手下那些爪子，好在那至阴暴走的凶险里，安然，全身而退。”
陈平抬起眼，直直，望向米颠：
“老丈，晚辈说得对么？”
那昏暗、蒙尘的旧铺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米颠那佝偻的身子，缓缓地，坐直了。他脸上那层痴痴癫癫的糊涂，一寸寸，褪了下去，露出底下，一双，锐利、清明、翻涌着惊涛的眼。
“三十年了。”老人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老夫走了大半辈子的古物行，识过的物、看过的人，数不清。可肯把这枚镇煞玉，看到这一层的——”
“你是头一个。”
他挣扎着，从那堆“破烂”里，站起身，对着陈平，郑重地，拱了拱手，那举手投足间，哪里还有半分疯癫，分明是一位，浸淫此道大半生的，行家宗师。
“后生，恕老夫，先前拿糊涂话，试你。”
米颠长长叹了口气，那浑浊的眼里，翻涌起三十年的落寞与不甘：“老夫这一身‘疯’，是装的。”
“三十年前，老夫也是这古物行里，响当当的一双眼。那一年，老夫就是识破了——有一伙人，正满天下地，搜罗这类镇煞古物，要拿去，干一桩，掘阴脉、乱一方水土的大恶事。老夫多了句嘴，想声张——”
“结果，那伙人背景通天。一夜之间，老夫的铺子被砸、名声被毁，险些，连命都搭进去。老夫这才明白，这浑水，凭老夫一个古董商，趟不动。”
“从那以后，老夫，便装疯卖傻，缩在这万商渡的黑市角落里，苟着。谁来跟老夫谈这类古物，老夫，就跟他，装糊涂。”
“可老夫没想到——”米颠的声音，抖了起来，“三十年后，这同样的一伙人，又来了。同样的黑篷船，同样地，满渡口搜罗镇煞古物。老夫一眼，就认出了那，一模一样的，凶险。”
“老夫这回，学乖了，不声张。可老夫，也，死活，不肯，把手里那批最要紧的镇煞古物，卖给他们。”
“那批古物，是老夫这三十年，一件件，从各地淘换、护下来的，最纯、最正的镇煞真品。若落到那伙人手里，助他们成了那掘脉的大恶事——老夫，这三十年的‘疯’，就白装了。”
陈平心头，重重一震。
米颠手里，竟压着一批最要紧的镇煞古物。而这批古物，正是上尊夺沉渊、避那至阴反噬，势在必得的东西。
“可老夫，顶不住了。”米颠惨然一笑，“那伙人，买不动老夫，就借着这万商渡漕帮那少帮主贺猛的手，来逼老夫。贺猛那伙红穗漕工，这半月，三天两头，来老夫铺子里‘查赃’、寻衅，说要，查封老夫这‘来路不明’的黑店。”
“老夫这把老骨头，守着这批古物，怕是，守不了几天了……”
一个装疯避祸三十年、却死死护着一批镇煞真品不肯资敌的落魄行家；一批，被上尊那伙人势在必得、却又，正被漕帮的爪子，步步紧逼，眼看，就要，落入贼手的镇煞古物。
陈平望着眼前这个，宁可装三十年疯、也不肯把老物件卖给心术不正之人的怪老头，慢吞吞地，把那枚青黑玉牌，郑重地，放回了木匣。
那一向不疾不徐的眼底，燃起了，那簇熟悉的、要在死局里刨活路的光。
“米老丈，”他一字一句，“这批镇煞古物，你护了三十年，护得对。”
“它是上尊——就是那伙黑篷船的人背后的主子——要夺一条中州至阴主脉、避那反噬的，命门。”
“断了它，”陈平笑意里，是一片沉到底的笃定，“就断了上尊夺那主脉的，一条臂膀。”
“这批古物，晚辈，帮你守。”他望着米颠，那双眼睛里，精光大盛，“不但守住它，晚辈，还要拿它——”
“反过来，做一副钓上尊那伙人的好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