嵌好了针,陈平要的,是引针的手。
那手不在庄里,在庄外。
他被“请”进归识庄这几日,石敢没闲着。按着陈平早先的布置,这市井门儿清的向导,揣着一样样铁证,把万宝洲底下那口积了半年的怨气,一点一点,捅了开来。
——卜衡,那被应善人骂作废物、扔出来的“卜半瞎”,终于挺直了脊梁,肯出面作证了。他背了半年“供出同行位置”的愧,这一回,要将功赎罪。
——甄萤攥着她爹失踪前偷偷藏下的半张鉴录,上头记着那句“不该出现在这世上”,记着焦鉴的模样,记着黑玉的来路。
——石敢串起了这大半年被归识庄害过、被周押司按过案的十几户失踪家属,还有一众被焦鉴的“东家”暗中盘剥、早憋了一肚子火的万宝洲散修。
一桩桩、一件件,条分缕析,攒成了一份掀天揭地的揭帖。
就在焦鉴大喜过望、以为攀了高枝、收了活眼、又得了那“最要紧的芯料”的这一夜——
那份揭帖,借着鉴宝街四通八达的口舌,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万宝洲。
善名满城的归识庄,后院囚着十几个被榨成活死人的老鉴师;那位在世活菩萨应善人,是借行善之名、年年养鱼下网、抹尽识货人的屠夫;那市舶司周押司,是收了银钱、替这血案按了半年案的走狗——
铁证如山,人证俱在。满城哗然,如沸水掀锅。
失踪家属堵了归识庄的门,被盘剥的散修围了周押司的宅。舆情汹汹之下,那按了半年案的官府,再也捂不住,市舶司连夜遣了人来,做样子似的,围了归识庄。
盖子,从外头,掀开了。
庄内,焦鉴气得须发倒竖。
“好、好、好一个收破烂的!”他一步步逼向陈平,那化神的威压,如山般压下,“焦某收了你的眼,你倒反手,掀了焦某的庄!”
“陈老板这双眼,焦某今日,就替你,挖了去!”
陈平被那威压压得连连倒退,脸色发白,却慢悠悠地,笑了。
“焦爷急什么。”他慢条斯理道,“晚辈进这庄子,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跟您这化神,硬碰。”
“晚辈只做了三件事:叫外头的人,掀了您的盖子;叫您,亲手把那味芯料,嵌进您的命根;再叫——”
他抬起眼,望向门外。
“——她,来引那根针。”
一道清冷如雪的身影,越众而入。
苏晚晴长剑出鞘,那守脉正传特有的、克阴引阴的气息,轰然而起,遥遥地,接上了那嵌在阴阵最深处、假玉牌里的一缕活煞。
“叮——”
一声轻响,从焦鉴那聚了数年至阴的命根子最深处,传来。
那一缕被苏晚晴度进假玉牌、蛰伏至今的守脉真煞,如一根被拨动的弦,顺着满阵的至阴,反噬而上!
焦鉴脸色骤变:“你——”
他豢养了数年、赖以聚煞辨料的核心阴阵,此刻竟被那嵌在正中央的一味“芯料”,反客为主,尽数认了主、调转了头,化作一张反锁自身的网,朝着阵眼中的他,狠狠绞来!
那被役使了半年、神魂受尽至阴煎熬的十几个老鉴师,在这一缕守脉真煞的接引下,那泡烂的魂魄里,竟迸出一线残存的神光——积了半年的怨,借着这反噬之势,尽数朝那榨干他们的人,反冲而回!
一时间,聚煞的阴阵反锁其身,被役的怨魂反冲其魂,庄外舆情如潮、官兵围堵——那横行了数年、算无遗策的化神掮客焦鉴,被自己最得意的命根子、最看重的那味“芯料”、最信得过的那盘局,里里外外,反锁了个通透。
他凭仗什么,什么就成了催他命的绳。
这,正是陈平走到哪儿、便用到哪儿的那一手:从不与庞然大物硬碰,只把它自己伸出来的贪、自己攥着的凭仗,反手,做成绞索。
苏晚晴一剑递出,守脉真煞灌顶而下。那反锁缠身、怨魂反噬、又被这一剑克阴正中要害的焦鉴,一声厉嚎,那化神的修为如决堤般溃散,颓然委顿于地,再掀不起半分风浪。
阴阵一破,后院那十几个活死人身上的至阴桎梏,訇然松脱。
甄萤扑进后院,抱住那认不得她的、浑浊枯槁的老父,泣不成声地唤着“爹”。
甄老那双被至阴泡烂了半年的眼,怔怔地望着女儿,望了许久许久,那浑浊深处,终于极艰难地,渗出了一点,微弱的、认得人的光。
他枯瘦的手,颤巍巍地,抬起来,落在女儿的发上。
只是那双曾经出了名实诚、毒辣的鉴师的眼,那被至阴生生泡损的神识——终究,是回不到从前了。
活了。
却也,缺了一角。
陈平立在那阴火渐熄的静室里,望着这一幕,没有半分大仇得报的痛快。只有一声,不慌不忙的、沉到底的叹。
有些破烂,收得回;有些,收回来,也补不齐了。
那位慈眉善目的应善人,趁乱欲逃,被石敢领着一众失踪家属,堵了个正着,扭送官府。卜衡当街指认,将这数年的血案,一桩桩,对质得清清楚楚。这被同行笑作“半瞎”、缩了半年的老鉴师,那一日,脊梁挺得笔直。
而那被反锁重创、修为溃散的焦鉴,临被拿下之前,望着陈平,那眼里除了怨毒,竟还翻起一丝诡异的、幸灾乐祸的冷笑。
“你以为……你掀的,是焦某一个庄子?”他嘶声道,“焦某不过是东家撒下的一根须。东家要的那样东西,快,凑齐了……”
“那味真正的芯料——那块,比你那假货,真上千百倍的东西——”他喷着血,笑得渗人,“早就,摆在,那座巨阁的头彩台上了。”
“你掀得了归识庄……你掀得动,那座万宝盟么?”
陈平慢腾腾地蹲下身,望着这行将伏法的掮客,那憨厚的脸上,一片沉静。
“焦爷这最后一句话,”他一字一句,“是这半年,你办的,唯一一件,替晚辈,省了脚力的好事。”
他站起身,望向窗外——望向那高耸入云、汇聚了数域眼力、也压着这万宝洲最大一口盖子的万宝盟巨阁。那牵着守脉、断不了真伪、引得数域大人物暗中争抢的头彩玉牌,此刻,在他眼里,与这归识庄后院的一室活死人,终于,连成了同一条,血淋淋的线。
抹人的那只手斩了。
可攥着那只手的胳膊,那颗要凑齐邪物的心,还稳稳地,藏在那座巨阁的最深处。
“晚辈这趟万宝洲,本是冲着那块玉牌、那缕守脉气息来的。”陈平望着那巨阁,慢吞吞道,那眼里那簇光,烧得比来时,更沉、也更亮,“如今看来,那玉牌底下压着的,何止一缕守脉气息。”
“是数域识货人的命,是数百年守脉的血债,是一张,撒了不知多大的网。”
他转过身,望向身侧的苏晚晴,望向门外那终于挺直了腰板的卜衡、抱着老父痛哭的甄萤、跑前跑后一脸与有荣焉的石敢。
“这万宝洲的第一件大破烂,”他不疾不徐地迈开脚步,向着那座巨阁的方向,“晚辈,收完了。”
“接下来——”
那三道坎,那头彩台,那座压着天大盖子的万宝盟。
“该去,那座巨阁里头,会一会,那位躲在盖子底下的‘东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