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五点半,建民街冬雨不断,夹杂着冷风,将整条街的霓虹灯牌浇得模糊不清。
“哗啦——”
李家小店卷帘门准时拉开,橘黄色灯光照向湿漉漉的路面,老母鸡高汤的醇厚香气随之飘进凄冷的雨夜。
街坊老钱穿着滴水的旧雨衣,第一个挤进门。紧随其后的,是恒泰创投周总派来探店的行政助理周助,以及几个在附近写字楼加完班、冻得嘴唇发青的年轻人。
跟着进来的,还有一位穿着黑色大衣、面容清癯的面生老者。吴老收起滴水的黑伞,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刚好路过,便进来避避这阴雨。
“刘姐!这鬼天,赶紧给我来碗热乎的!”老钱抖着雨水,习惯性的看向前台旁边的小黑板。
这一看,他愣住了。
【晚市限定抗寒汤面:雪菜大汤无骨黄鱼面 48元/碗】
“乖乖,四十八一碗面?”老钱咋舌,建民街这片,三十块钱就能吃顿不错的快餐盒饭了,这价格属实有些扎眼。
但回想起早上那口爆浆的蟹粉黄桥烧饼,老钱咬了咬牙:“得,远子这手艺,四十八就四十八,来一碗!”
旁边的周助眼睛都不眨一下,直接扫码:“刘姐,我也要一碗黄鱼面。”周总特意交代过,这家店的限量菜,直接点准没错。
吴老看了一眼黑板,微微皱眉。
退休前他是省里做传统餐饮文化研究的,对江南菜系十分熟悉。
“雪菜大汤黄鱼,这本是宁波那带的名菜,重在原汁原味。”吴老心底暗自摇头,“一般街边面馆为了省事,多用冷藏廉价大黄鱼切块,鱼刺多,还容易发腥。卖四十八,价格有些虚高了。”
外头风雨交加,胃里需要一口热汤,吴老便走到前台点了一碗,找个靠角落的方桌坐下。
大堂里客人正聊着,后厨灶台炉火正旺。
李远深吸一口气,右手握住猛火灶的铁锅把手。
下午连续用竹筷给十几条小黄鱼整鱼抽骨,此刻手腕连接处仍残留着酸胀感。不破肚皮、仅凭巧劲在内部绞断主骨,考验着手臂肌肉的稳定。手上的功夫,全靠长年累月的体力活积攒。
“大山叔,备雪菜。”
李远眼神专注,舀起一勺白净的猪板油滑入烧热的铁锅。
油温五成,六条处理好的无骨小黄鱼被平整的铺进锅底。“滋啦”一声,东海野生黄鱼的香气随着动物油脂的加热,迅速溢满后厨。
煎黄鱼,忌讳频繁翻动。抽了骨头的小黄鱼,肉质易碎,稍有不慎就会烂成一锅糊状。
李远手腕轻抖,铁锅在火苗上微微晃动,直到鱼皮呈现出金黄色。
“水!”
一壶滚烫的开水顺着锅沿浇下,加大火力。水油交融剧烈乳化,几秒钟的时间,锅里清澈的开水便翻滚成纯白浓郁的鱼汤。
一把农家老坛腌制的陈年雪里蕻碎,连同几丝脆冬笋入锅。微酸的发酵气味中和了海鱼的腥气,让鲜味散发出来。
“出餐。”
十几分钟后,一碗碗冒着热气的黄鱼面被张婷婷端上桌。
老钱拿起筷子。大号青花瓷碗里,垫底的是卧得整整齐齐的银丝面,奶白浓汤上漂着翠绿的雪菜,上头完整的趴着两条金黄的小黄鱼。
老钱小心翼翼的夹起一条黄鱼,生怕被细刺卡了喉咙,试探着咬了一口。
牙齿刚一合拢,完好的鱼身在嘴里化开,散作一瓣瓣雪白细嫩的蒜瓣肉。
没有刺。连一根细微的软刺都挑不出。
鱼肉鲜甜滑过舌尖,老钱眼部肌肉微张,端起碗,顺着碗边猛的吸溜了一大口奶白的热汤。
“嘶——舒坦!”
雪菜的微酸解了猪油的腻,黄鱼的鲜味顺着热度入喉。一口热汤下肚,暖意顺着食道直达胃底,将冬雨带来的寒意驱散大半。
另一桌的周助吃得头都不抬,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毫无吐刺负担的吃法,让他明白身价数亿的周总为何会对这家老店挂念。
角落里,吴老看着桌上的面,眉头皱得更深。
汤色奶白,雪菜的香气很正,但那两条小黄鱼……
“腹部完好,连一刀剖开的痕迹都没有。”吴老用筷子指着鱼肚,心底泛起一丝不满,“连肚子都不剖,内脏怎么去?主骨怎么剔?这不胡闹嘛!”
吴老叹了口气,暗想不能对街边小店期望过高。他拿起汤勺舀了一勺奶白汤底,送入口中。
“嗯?”
汤水触及味蕾的瞬间,吴老的动作停住了。
脂肪香与海鱼鲜味混合,雪菜的酸度刚巧中和油腻,没有泥沙腥气。这火候调味,可见后厨师傅的深厚功夫。
吴老微微睁大眼睛,握着筷子轻轻拨弄了一下碗里那条腹部完好的小黄鱼。
筷子尖稍一用力,鱼腹顺理成章的被拨开。
吴老以为会看到一团发黑的内脏或细密的鱼骨,但眼前的景象,让他后背不自觉绷紧,拿筷子的手跟着抖了一下。
空了。
鱼腹里干干净净,没有内脏,没有黑膜。贯穿首尾的主骨和腹部排刺也都不在。整条鱼的鱼皮与外形,竟然保持着完整。
“这……”
吴老深吸一口气,推了推老花镜,盯着那条鱼,脑海中浮现出一段从古籍里看过的记载。
不用刀剖,仅凭两根细长竹筷,顺着鱼鳃探入腹中,凭手感和寸劲,在内部绞断主骨连同内脏一同抽出。
这门名叫整鱼抽骨的淮扬手艺,考验厨师对水产肌理的了解和手腕巧劲。省里那些挂着头衔的厨师,如今也很少去下这种繁琐的功夫。
吴老颤巍巍的夹起一块白净鱼肉送进嘴里。
鱼肉软烂,无骨无刺,鲜味在咀嚼间弥漫。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那块布帘后方、正传来锅铲碰撞声的厨房。
一家藏在破旧老街、连桌布都没铺的小馆子里,竟然有人能使出整鱼抽骨的功夫,并且将它用在了一碗卖四十八块钱的汤面中。
大堂里,吸溜面条和喝汤的声音不停,热气氤氲了玻璃门。在这个凄冷的冬雨夜,建民街128号的橘黄色灯光,依旧安静的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