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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〇九年二月二十八日,周六,早上九点,山顶书房。

一连七日,中环收购部的灯夜夜亮到十点以后。李家港没过去,留在山顶,处理一件不用开会的事。

书桌上,爷爷那本笔记本摊开,翻在“下一个十年”那页。两行字,深圳,上海。第三行还空着。

他从笔记本后头抽出那张折成四折的便签,展开。三个名字,头一个一笔过,第二个停过一停。他把三个名字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笔拿起来,悬在第三行上头。那件事的方向还在,日子没了,连年份都摸不准。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个点,一个字没落。便签折回四折,夹回原页。

第三行写不下去,他就在那页的最底下,先写十二个字。现金为王。专利为盾。人才为本。写完,看了一阵。六十年用剩的账,都在这十二个字里。

方洁瑛端茶进来,杯子放到手边,看了一眼笔记本。

“上礼拜你话,得一样嘢,迟啲讲。”她说,“今日讲唔讲?”

“讲一半。”

他把便签递过去。

方洁瑛展开,从头看到尾,照原样折好,递回来。

“一个管厂,一个管钱,一个管研。”她说,“名我唔问。净问一句,几时讲出口?”

“佢哋自己行到嗰步嗰日。”

“行唔到呢?”

“行唔到,就系我睇错人。”李家港把便签收进抽屉,“睇错人,账算我头上,唔关佢哋事。”

方洁瑛把茶推近半寸。“落昼出去,记得着外套。”走到门口,她回头补一句,“讲一半,好过唔讲。”

门带上。李家港食了两口茶。三十年,都是这只杯,都是这个人斟茶。

下昼三点,中环,港湾投资,收购部。

墙头钉着那张黄纸复印件,钉了一个礼拜,纸角起了毛。七行字底下,多出一叠新纸。

小周捧着一叠信进来,报数。

“开信箱七日,收到简历四千二百一十六封。德国来二千九百几,日本来一千一百几,剩低系北美同欧洲散数。”他抽出最顶一封,“今日朝早呢封,慕尼黑寄出,航空信。信封上手写中文,三个字,来东方。”

李家港接过信,就着窗光看。字写得工整,一笔一笔收得很紧。

“摆落人才嗰叠。”

小周又抽出一封信:“呢封唔系简历。德国一位工程师写嘅,话佢间厂停电两日,问东方系咪真系请人。”

“回佢。”李家港说,“请。仲要话畀佢听,几时请,请佢做乜。”

严先生翻着风控报告,抬头。“李生,请人容易养人难。四千人,一年人工连实验室,几十亿起跳。旧年头,成个集团先讲现金为王四个字。”

“而家都系。”李家港走到墙头,点着黄纸第七行。“十二个字。现金为王,专利为盾,人才为本。”

“点解多咗八个字?”

“没多。”他说,“后八个字,讲嘅系头四个字点样守住。现金为王,账上嗰一千一亿,一年零四个月,一分没蚀,呢个系守。专利为盾,七个行当,一个一个执,执落嘅每一样,两年之后都系挡箭牌。人才为本,盾要有人揸。专利摆喺柜度,系纸。摆落人脑度,先系盾。盾仲要有人日日摸,先算盾。”

沈嘉仪拿笔,把十二个字写到黄纸复印件顶头,一行六个字,写了两行。写完,把笔帽拧上,退后半步。

“集团行政会下个月开。”她说,“呢十二个字,摆头版?”

“摆头版。”

严先生低头,把十二个字抄进自己本子。抄完抬头:“李生,我仲有一句。呢三百人,摆边度?”

“分两处。”李家港说,“做屏、做电池嘅,落深圳,挨住产线。做存储、做光源嘅,上上海,挨住研究院。人跟事走,事跟路走。”

严先生笔快,把这半句也抄了。

沈嘉仪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纸,压低声音。“知远琴日交咗第一份功课。佢追边行,我提前漏畀你听,你唔好话畀佢知。”

半页纸,三行字。第一行,德国那间厂三万人,分几多批走,几时走完。第二行,日本两间厂的工程师,平均年龄四十一岁。第三行画了一条线,线尾一个数目:头一年三百人,够开一间研究院。

页尾另有一句,字比前头大:呢啲人唔系人工,系本钱。

李家港看完,把纸折好,递回去。

“问号除咗。”

“除咗。”沈嘉仪把纸收好,“仲有九个礼拜,先正式讲佢拣边行。”

李家港又问:“第一行嗰间,有消息吗?”

“清盘官前日放风,三月中公开招标。”沈嘉仪说,“价我画定咗,写喺台账第一页。”

“照画落嘅价。唔加一蚊。”

“话之佢哋标几高。”

小周临走前补一句:“沈小姐,伦敦柜台呢个礼拜静晒,特拉华冇新动作。”

沈嘉仪望向墙头那张便签,四个字还在原位。唔追价,等价。

“继续等。”她说。

傍晚六点,山顶。

阿姐捧住一只旧饼干盒进来,下昼专程去公司档案室拎的。盒盖上的字褪得快看不见,盒里一叠相,全是黑白的。

李家港一张一张翻。翻到中间,手停了。

相上是深水埗旧厂正门。铁闸半开,门口站着十几个人,前排蹲住三个,穿背心,手里举住扳手。招牌的油字是新油的,字边还挂着流痕。相角有铅笔字,小得要凑近看:戊午年六月,开厂第七日。

福伯行过饭厅,望了一眼,站定。

“呢张相我记得。”他说,“影相嗰日下昼,成厂人分一笼叉烧包,一人半只。影完相,机器声照开。”

“晒四十三张。”李家港把相摆上桌面,“晒大啲,晒到请柬背面睇得清每一块砖。”

阿姐问:“晒嚟做乜?”

“印请柬。”他说,“今年十二月三十一号晚,创世纪大厦顶楼,摆一桌。一九七八年进厂嗰批人,一个都唔可以漏。一人一张,请柬一样,背面印同一样相。”

“请柬上写乜嘢字?”

“日期,时间,地方。”李家港说,“加一句。当年一齐开厂嘅人,年底一齐食餐饭。”

“边个算走过三十年?”阿姐又问。

“嗰日喺相入面嘅,算。电子培训班头一批,算。账房,算。你逐个名执,执完我睇。”

阿姐应了一声:“培训班头一批嘅名册,博物馆嗰边仲收住。三十七个名,听日我抄出嚟。”

福伯把手杖顿了顿。“四十三张?”

“四十三。”

“我那张,”福伯说,“唔使晒得咁靓。”

“要最靓嗰张。”

福伯的手指在相里那道铁闸上点了一下。“呢四十三个人,而家散喺边度,我都数得出。”

“数得出,就唔怕漏。”

福伯没再讲,捧起那只饼干盒,亲手把盒盖扣好,摆回柜顶最稳当的位置。

入夜,书房只开一盏灯。方洁瑛进来收茶杯,看见台面上压着那张相的样稿,背面朝上。

“十二月三十一号?”

“嗯。”

“四十三张请柬,四十三只信封。”她把样稿摆正,“封皮我来写。呢四十三个人,个个我都叫得出佢哋全名。”

“你只手,写得快过我?”

“阿强个强字,”她说,“你从来写漏三点水。”

李家港把名单纸推过去。纸上一列名字,第一个,福伯。第二个,阿强。第三个,林知夏。第四个,电子培训班头一个报名的后生。后面还有三十九个。

方洁瑛抽了一张白纸,拧开笔帽,就着台灯写头一只信封。两个字,笔画收得很慢。

李家港站在旁边看。窗外,渡轮靠岸,汽笛拖了一声。

方洁瑛收了最后一划,把信封摆到灯下。

福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