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油麻地警署,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
警署里灯火通明,但相比白天安静了许多。
值夜班的警员看到陈九歌回来,都用复杂的眼神看着他,消息传得很快,
夜总会枪击案,击毙洪泰头目,自卫还击,这些关键词已经在警署里传开了。
陈九歌对投来的目光视若无睹,径直走向二楼署长办公室。
他知道,林雷蒙一定在等他。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陈九歌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而入,林雷蒙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他抬起头,看到陈九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很快又恢复平静。
“署长。”陈九歌立正敬礼。
“坐。”林雷蒙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伤怎么样了?”
“皮外伤,已经处理过了。”陈九歌坐下。
“黄志成刚才给我打过电话。”林雷蒙开门见山,语气听不出情绪,
“他说你今晚在霞姐夜总会击毙了一个叫帅超的洪泰头目,理由是对方开枪袭警。”
“他还说,现场所有人都可以为你作证,包括老板娘霞姐。”
陈九歌没有说话,等着林雷蒙的下文。
“黄志成认为这件事有问题。”林雷蒙盯着陈九歌,
“他说帅超虽然是个古惑仔,但不是傻子,不可能在夜总会那种公共场所公然开枪袭警。”
“而且,帅超是洪泰太子的头马,太子那个人我了解,嚣张但不算蠢,不会让手下去做这种找死的事。”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陈九歌笑了。
“署长,”他缓缓开口,
“黄sir说得对,帅超确实不是傻子。”
“但狗急会跳墙,人急了会失去理智。”
“他今晚带人来闹事,被马军他们制服,在那么多人面前丢了面子。”
“一个二十出头、靠狠劲上位的古惑仔,恼羞成怒之下掏枪,很奇怪吗?”
林雷蒙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至于太子,”陈九歌继续说,
“他是不蠢,但他能管得住每一个手下吗?帅超要是真那么听话,就不会在旺角到处收保护费,惹是生非了。”
“霞姐跟我说,帅超这几天已经在好几家场子闹过事,太子要真管得住,早就该收拾他了。”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但林雷蒙的眼神依然深邃。
“陈九歌,”他缓缓道,
“我不管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管帅超该不该死。”
“我只问你一件事,你有没有把握,这件事不会出问题?”
陈九歌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我是自卫反击!现场所有人都可以作证,是帅超先开枪。”
“法医验尸会证明,子弹是从下往上射入我的腋下,符合他持枪开火的痕迹。”
“至于那把黑星,我已经让刘建明送去检验科,上面只有帅超的指纹。”
林雷蒙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夜色深沉,远处传来隐约的车流声。
办公室里只有时钟的滴答声,和林雷蒙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的声音。
“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林雷蒙忽然问。
陈九歌摇头。
“不是你能打,也不是你聪明。”林雷蒙说,
“是你做事周全,不留尾巴,从金铺劫案到今晚,你每一步都算得很准,该狠的时候狠,该收的时候收。”
“这在年轻人里,很少见。”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陈九歌:“油麻地这个地方,龙蛇混杂。”
“想要在这里站稳,光会破案不够,还得会做人,会看局,会算账。”
“你今晚做的事,换了别人,我会让他停职调查。但你不一样。”
林雷蒙转过身,看着陈九歌:“我不管你做这件事,是不是为了出一口气,是不是为了逞英雄。”
“你立威也好,是收线也好,一定要合法、合理、合规!”
陈九歌心里一动,林雷蒙比他想的更通透。
“但我要提醒你,”林雷蒙的声音压低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四大探长的时代,已经结束了。雷洛、颜同、蓝刚、韩森……那些人当年多威风?”
“黑白两道通吃,一句话能定人生死。但现在呢?跑的跑,抓的抓,倒的倒。”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陈九歌,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廉政公署成立了,IcAc那帮人盯着警队,记者盯着警队,市民也盯着警队。”
“以前那些能做的事,现在不能做了。以前那些能走的捷径,现在走不通了。”
林雷蒙转过身,目光如刀:“你要记住,你是警察,穿着这身制服,就要守法律的底线。”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黄志成怀疑你,我会应付。”
“但如果你真的越了线,出了事,没人保得了你。”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陈九歌能感觉到林雷蒙话语里的重量。
这不是威胁,也不是试探,而是一个在警队干了三十年的老警察,
在用自己见过的兴衰成败,给一个锋芒毕露的年轻人划出界限。
“署长,我明白。”陈九歌缓缓说道,“法律是底线,我不会碰。”
“希望你是真明白。”林雷蒙深深看了他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这是你晋升见习督察的正式批文,下来了。下个月参加晋升考试,通过后就是正式督察。”
陈九歌接过文件,心里却没有预想中的喜悦。
“谢谢署长。”陈九歌说,语气诚恳。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挣来的。”林雷蒙摆摆手,
“但权力越大,责任越大,风险也越大。洪泰那边,太子不会善罢甘休,你击毙了他的头马,他一定会报复。”
“我会小心。”陈九歌说。
“光是小心不够。”林雷蒙摇头,
“你要尽快建立起自己的班底,在警队里,也要在……该在的地方。”
“但记住,无论做什么,都不能碰那条线,毒,绝对不能沾。”
“命案,不能乱搞,廉政公署的人不是吃素的,他们盯上一个人,能把你祖宗十八代都查个底朝天。”
“我记住了。”陈九歌点头。
“另外,你腋下的伤,虽然不严重,但也是枪伤。我给你批五天假,你好好休息一下,把伤养好。”
陈九歌愣了一下。
五天假?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署长,我没事,可以照常上班……”
“让你休息你就休息。”林雷蒙打断他,带着不容商量的语气。
“这是命令,反黑组那边,我会让标叔暂时管着。你趁这几天,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做。”
“好了,你回去休息吧。”林雷蒙重新戴上眼镜,开始看文件,
陈九歌起身敬礼,转身离开。
走出署长办公室,他站在走廊里,长长吐出一口气。
夜风吹过走廊,带着凉意。
他腋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更让他感动的,是林雷蒙刚才那番话。
四大探长的时代结束了。
法律是底线,不能碰。
出了事,没人保得了你。
每一句,都像重锤,敲在他心里。
但又如何哪!重活两世还要唯唯诺诺,那重生又有什么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