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盛宴落幕,后宫难得清净了几日。
这份安宁,徐景翡再熟悉不过。
深宫百态向来如此,盛大筵席过后,各方势力都会默契蛰伏,
如同深水游鱼,饱食过后短暂浮水吐息,转瞬便沉归暗流,静静蛰伏,等候下一次可乘之机。
锦禾从后苑膳房领了新鲜菜蔬回来,进门便低声禀报了缀仙宫的动静。
“娘娘,方才缀仙宫又生了一场无谓风波。今日晨起,项才人依例去给乐正贵嫔请安,
贵嫔故意晾着她,让她在廊下硬生生立了小半刻钟,才传她入内。”
她将菜蔬轻轻搁在案板上,继续细说始末:“可项才人半分不急不恼,恭恭敬敬进门行礼问安。
乐正贵嫔存心找茬,苛责她请安姿态不合规矩,项才人二话不说,当场重整仪容,再度行礼,一举一动端方合规,挑不出半分错处。
最后反倒把乐正贵嫔气得当众摔了一只青瓷茶盏,满心火气无处发泄。”
窗边暖阳和煦,徐景翡正亲手给云云梳理软发。
小丫头日渐长大,发丝乌黑柔软,已经能扎出两个圆润可爱的小发髻,只是性子活泼坐不住,身子不停扭来扭去。
徐景翡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头,慢条斯理系好鹅黄色头绳,动作温柔从容。
“项惜之此人,最是深藏不露。”
她放下木梳,眸光沉静,看透其中玄机:“她深谙深宫生存之道,不硬碰锋芒,亦不卑微怯懦。
乐正贵嫔明着刁难,她尽数隐忍应对,从不授人以柄,无错可挑,无由可罚。
这般油盐不进、谨守分寸的人,最难拿捏。”
锦禾蹙眉问道:“那乐正贵嫔吃了闷亏,岂会善罢甘休?怕是要换别的法子为难她。”
“自然会。”徐景翡淡淡颔首,语气笃定,“她刚解除禁足,风头未过,不敢明目张胆寻衅滋事。
顶多暗中克扣份例用度、处处细碎使绊子罢了。
可项惜之出身将门,自幼习得武艺,心性胆识皆远超寻常宫妃,这些小伎俩,奈何不了她。”
午后风暖,庭前花落无声。
项惜之亲自来了广阳殿,今日未曾带往常的酱菜,怀中只揣着一方素色小布包。
她将布包打开,内里是层层晾晒干透的白菊,花瓣完整洁净,透着淡淡的清苦香气。
“这是臣妾院里亲手晒的野菊,夏日泡水饮用,可清热安神,特送来给娘娘尝尝。”
徐景翡让锦禾妥善收妥,亲手为她斟了一盏清茶。
“缀仙宫那边,近日依旧不消停?”
项惜之端起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瓷壁,神色平淡无波,语气带着一丝倦怠:“依旧是老样子。
今日又被罚在廊下立了一刻钟。立着便也罢了,不痛不痒,不伤分毫。
她不敢动手苛待,臣妾便坦然受着。
只是日日这般无端消耗、刻意刁难,实在令人厌烦。”
“程常在素来安稳,可还安好?”
“程常在体弱多病,素来不爱掺和后宫纷争,性子恬淡温和。臣妾与她同住一宫,反倒落得几分清净。”
项惜之话音微顿,抬眼看向徐景翡,压低声色,添了一句要紧话:“娘娘,臣妾近日听闻,宫中端午将循旧例,举办龙舟宴。”
徐景翡应声:“每年端午皆是如此,乃是宫中定例。”
“臣妾入宫之前,家中长兄常年驻守边关,见惯风浪,曾教过臣妾许多避险识人之道。”
项惜之眸光凝重,字字审慎:“大宴聚众,人潮混杂,最易滋生事端,更何况龙舟宴设于湖上,临水观礼,拥挤嘈杂。
往年便有宫人失足、妃嫔落水的意外。
今年宫中局势动荡,臣妾总觉心绪不宁,届时娘娘务必多加留心,谨慎自保。”
徐景翡端着茶盏的指尖骤然一顿。
这番话说得委婉含蓄,却暗藏警示深意。
项惜之出身将门,眼界阅历远非深闺女子可比。
若非察觉暗流涌动、风声不对,绝不会特意前来提点。
如今乐正贵嫔权势大损、日渐式微,沉寂许久的师妃却频频往返景和宫,走动殷勤,这般异动,本就透着诡异。
“你可是听闻了什么风声?”
项惜之轻轻摇头:“并无确切消息,只是观各方动静,心生不安。
乐正贵嫔失势蛰伏,师妃频频往来景和宫,暗流涌动,只怕今年端午,不会太平。”
项惜之离去未久,盛若昭便遣贴身宫女小杏走偏门递来密信,随信捎来一包清甜新莲。
素白纸条之上,字迹清隽,寥寥数语,点破两处关键异动。
师妃近日遣人奔赴内务府,以筹备端午龙舟宴为由,执意新增两道御膳菜式,内务府管事左右为难,不敢擅自应允,亦不敢轻易驳回。
另一边,久居景和宫的景妃,悄然往太医院递了口谕,私下问询各类安神静养的药材方子。
徐景翡看完,抬手燃火,将纸条化作灰烬。
她心底瞬间清明。
师妃把控宴席吃食,景妃觊觎宫廷药材。
一处掌宴饮口舌,一处掌汤药安康,两处皆是端午盛宴的要害关键。
早前李太医便暗中告知,太医院早有师妃安插的人手,如今景妃再度插手药石事宜,两股势力暗中交织,后宫这汪浑水,已然愈发幽深莫测。
暮色沉沉,夜色浸染广阳殿。
徐景翡哄睡了软糯的云云与沉静的阿衡,殿内只剩一盏孤灯摇曳,光影明明灭灭。
她取出压在诗集最底的那张薄纸,执笔细细增补字迹。
在“项惜之”旁落笔,牵连标注“端午”二字;于“师妃”侧边,勾连“内务府”;于“景妃”名下,备注“太医院”。
三方势力,三方布局,齐齐对准端午龙舟盛宴。
她凝望着纸上纵横的字迹,眸色幽深,将纸张仔细折好,归回原位。
窗外夜风轻拂,后窗阶下的雪见草随风轻晃,青碧枝叶已然长至一尺半余,待时日流转,便要次第结苞开花。
吹灯卧榻,夜色静谧,可徐景翡心中半分松懈也无。
吃食、药石、临水看台、杂乱人潮,端午宴上的每一处,皆是可以暗中做手脚的破绽,步步藏险。
她暗自细细筹谋。
首要稳住太医院的李太医,保证药石安稳,断绝旁人暗动手脚的可能。
再令锦禾紧盯端午期间广阳殿的所有份例吃食用料,一应入口之物亲自核查,绝不假手宫人外人,杜绝投毒隐患。
最要紧的是两个孩子。
端午盛宴人多眼杂、鱼龙混杂,最易出意外。断然不能将云云与阿衡带往宴席险境,亦不能独自留于宫中无人照拂。
她必须寻一处绝对稳妥、无人知晓、不受纷扰的清净之地,将两个孩子妥善安置,方可安心应对端午将至的滔天暗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