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百胜刚说“可以撤”,旧朝的斩将刀便砍向他的头。
十万支未来箭还慢了半步。
乌百胜矮身躲刀,斩将刀贴着头皮飞过,将他本就乱糟糟的头发削秃一块。
他摸到一手断发,盯着绕回来的刀:“军士退一步全族欠债,主将说一句退就先掉脑袋。难怪这支军队三百年没输过,输过的人都不许活着记。”
旧血旗轰然展开。
南荒三十万败兵身上同时浮出旧甲。有人曾丢过粮车,有人守城时退了半步,有人只因主将战败,名字便被刻进败军册。
甲上没有军功,只有家人的欠影。
独眼老卒背后站着七口人。最小的孙女甚至还没出生,只是一团模糊的光,手里已经攥着祖父当年的失地欠单。
女兵的旧甲更重。她守过的城早已夺回,城墙上也刻着她杀敌十九人的名字;可她活着退出过一次,所以每逢征兵,她全家都要先补缴一份“可能再次逃跑”的保证粮。
三十万人会拉弓,会守城,会在受伤后自己把骨头接回去。
没人敢再穿军甲。
他们散在南荒以后,有人给胜军修马蹄,有人替新兵磨刀,有人夜里听见战鼓还会本能报出敌军方位。白日被问起旧事,所有人只说自己命不好。因为只要承认当年已经尽力,旁人就会追问为何还败;说自己无能,反而能让家里少挨几句骂。
今日三十万人站得笔直,嘴里仍在说同一句话。
“我不行。”
他们说得太熟,像说一句能保命的军令。
十万未来箭越过乌百胜头顶,撞向西缺口。
北砚旧班还在缺口里等交接。铁盾已经裂开七成,再无人接班,他们便只能继续按更领钱,守到下一更,再下一更。
“刀先让它挂着。”乌百胜对三十万人说,“都看我这道军令。”
他右臂仍折着,只能用左手握住鱼钩状旗杆,在地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九”。
乌百胜用旗杆圈住那个“九”:“西缺口,九息。任务只有一件:让里面那班北砚军把岗位交出来,活着跨过营门。”
第一条退线在第三息,外墙弩位撤到断墙。
第二条退线在第六息,断墙撤到内壕。
第三条退线在第九息,所有人离开西缺口。
军饷当场发。
风险当场说。
谁守哪个位置,只由谁本人签。
一个老兵没听完便指着西墙问:“第九息城墙还在呢?”
乌百胜答:“也撤。”
老兵又指向正往墙上爬的未来骑兵:“敌人还在呢?”
乌百胜把第三条退线划到墙后:“让他爬。”
老兵最后指了指他:“你还活着呢?”
乌百胜认真想了想。
“若我还活着,说明这份军令暂时很有远见。”
斩将刀又绕回来,他赶紧低头。刀锋在地上刻出旧朝军律:擅离岗位者记败,退令主将先斩,失地债由全军血族共同偿还。
这道军律曾真守过城。
有人怕败,便会在该守的一息站住;主将不能为了自己活命随意弃军,军士也不能拿过军饷便提前逃走。
乌百胜没有一杆抹掉。
“九息里,谁没听令先跑,扣谁这一更的饷。”乌百胜说,“提前离位伤了人,谁跑谁赔。西外墙若丢,记真实失守;敌人缴走什么,照实记什么。”
斩将刀上的血光没有消失。
乌百胜抬杆,指向老卒背后的孩子:“可她没领军饷,也没守西门,凭什么替祖父输?”
家属欠影齐齐颤了一下。
“第三、第六、第九息,听令撤。”乌百胜指了指自己,“真撤坏了,是我这个下令的背指挥败。你们只对自己签的九息负责。”
旧血旗想把三十万人的姓名一口吞进军册。
弥九言一脚踩住册角,却没有替任何人签。他只把九百份九息军饷放到阵前,让钱、岗位与人一一相对。
“西缺口只要九百人,多一个也不要。”乌百胜说,“剩下的人愿意送伤兵、搬箭、守退路,可以另领对应的钱。不穿军甲也能做。”
没有全军一声答应。
独眼老卒先按下本人指印,只签断墙弩位九息。
女兵签了内壕接应。她不当主将,也不替身后任何人答。
九百个名字逐个落下。
另有两千人领护送钱,四千人领救伤钱,一万人将箭运到第三退线。他们各做一段事,没有被一声军令统一吞进同一件甲。
鱼钩旗杆忽然一沉。
一条裹着算盘光的商业线从远处飞来,线上挂着一卷黑布。裴金戈运营的一千二百条商业线只运货,不管西缺口归谁;这件货的款也早已付清。
那是乌百胜在倒悬海拿到新旗款后,拖到今日才做成的旗。
旗面只是寻常黑布,神骨与不败纹一概未绣,陌生人的血指印也没预印上去。
黑布上只有四个白字:退路在此。
乌百胜将新旗套上鱼钩杆,风一吹,四个字先后卷起来,只剩“在此”。
他看了一眼。
“也行,至少人还在。”
第一息到。
未来军射来败史箭。
每支箭都认得一个人的旧败。独眼老卒当年丢粮的画面化成破车,压到他背上;女兵退城时的火沿军甲复燃。九百人一瞬间像背着自己最不愿再看的那一天作战。
未来军知道羞耻比箭重。
只要有人急着证明自己不再是逃兵,就会死死钉在外墙,忘记第三息的退线。
乌百胜却把九条现存稳定败路全部铺开。
第一条让所有败史甲在外墙发亮。
第二条让未来箭以为他们准备死守。
第三至第九条,全通往后方。
“他们想看你们证明自己不逃。”乌百胜说,“别证明。”
第二息,九百人守住外墙三处破口。
北砚旧班开始交出箭种位置、地火线和剩余铁盾。祝有鱼趴在墙上,把一处漏报的毒箭坑咬出牙印;鹤长年用寿线计算两班共同守到第几息。
第三息刚到,未来军三万重箭同时抬高。
乌百胜挥旗。
“第一列,撤到断墙。”
独眼老卒转身就走。
旧败甲在他背后吼叫,血旗照出七口家人跪地偿债的影子。老卒脚步停了半寸,女兵从后面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将军叫你跑,装什么忠烈!”
第一列沿明示退路全部撤下。
三万重箭轰中空墙,把那面等着英雄死守的墙射得连英雄都找不到。
第四息,时河骑兵冲出未来。
战马每踏一步便踩碎一年。第五息时,它们已经撞进断墙。第二列没有与骑兵争一堵必丢的墙,先放空中路,再从两侧把冲得最快的战马推入地火坑。
兵龙在上空咆哮,想把九百人的退路解释成溃逃。新旗上的“退路在此”四字却逐人照亮军令时刻。
第三息撤的,正好第三息。
仍在岗位的,继续领本息军饷。
提前跑的只有两人。两人本更军饷被扣,造成的弩位空缺由本人记责,家属欠影没有亮。
第六息,北砚旧班交出最后一面铁盾。
他们跨过营门,西缺口第五枚交接钱印完整亮起。
铁月又转一线。
“第二列,撤到内壕!”
乌百胜的命令与骑兵刀同时落下。女兵把一名被马撞昏的军士拖进退路,自己背甲被劈开,却赶在第六息末越过断墙。
一名未来骑将沿时河抄到内壕前方,想把退路截成死路。乌百胜将第五条败路拐向塌墙,故意让退兵在众目睽睽下摔成一团。骑将认定溃军已乱,带三百骑冲来抢首功,脚下塌墙却被九百人的重量提前踩松。战马一到,整面墙轰然滑进壕中。
败兵从泥里爬起,继续往后跑。三百骑反被自己的速度埋在墙下。
女兵边跑边笑:“乌将军,您这路真够丢人的。”
乌百胜挥着新旗:“能活着丢到第九息,算军功。”
第七息,西外墙塌了。
第八息,未来军夺走两架来不及拆的弩。
战账照实记下西缺口外线失守、两架弩被缴,敌军向内推进百丈。
第九息,乌百胜把新旗横举。
“全军撤出西缺口。”
九百人沿九条路同时后退。护送者将伤兵拖走,运箭者不再往已丢的外墙送一支箭,救伤队守住最后一座木桥。
乌百胜留在桥头。
旧朝斩将刀从血旗中落下,刀身亮出四个血字:主将言退。下一刻,斩字压过整片刀锋。
乌百胜用新旗接刀。
黑布没有不败神力,第一刀便被割开一尺长口。鱼钩旗杆弯到极限,他折着的右臂再次渗血,胸前九道真败旧伤一起裂开。
他用左手在旗上写下一行字。
“本战西外墙失守,乌百胜指挥败。”
荒神债契闻到败运,立即从他胸口爬出。它熟练地越过新旗,扑向旧血旗上成千陌生手印,想让某个不认识的士兵替战神输掉这一仗。
乌百胜一把抓住黑线。
黑线割穿左掌,仍向外钻。
他把鱼钩旗杆插进自己脚边,将那条写着“主将真败”的路钉死在本人姓名上。
乌百胜攥住割掌的黑线,往自己胸口一扯:“这回有人下令。你找他。”
所有旧血手印暗了下去。
一枚新鲜血印落在新旗上。
只有乌百胜自己的左手。
斩将刀承认真败,刀锋砍进他肩头,没有越过他去斩九百军士的家门。乌百胜被压得单膝跪地,仍在第十息前滚过木桥。
木桥随即被未来骑兵踏碎。
九百名接班军全部撤出。
西外墙丢失,两架弩被缴,乌百胜重伤。
北砚旧班完成交接,无一人被铁月拽回;九百军士无一战死,也没有一个孩子收到失地欠单。
那名独眼老卒回头数了三遍人。他最先数自己旧部,数完又从头数,直到确认每张沾着泥的脸都还会骂人,才把胸前那块藏了二十年的败军牌摘出来。
牌没有变成军功。
他也没再把它往衣服最里面藏。
三十万败兵看着那面裂了一尺的新旗。
旗上写着退路,也写着主将自己的败。
独眼老卒把下一战的本人名牌放到乌百胜面前。
随后是女兵。
再后面,三十万人一人一牌,没有齐声效忠,也没人替身边人放。
“下一场若还准跑,”老卒说,“算我一个。”
旧朝血旗失去三十万血族供养,当空裂开。
藏在旗下的兵龙忽然张口,将三十万人历代所有败绩一口吞下。它每吞一场败仗,身体便长高一丈,转眼从百丈涨到千丈。
兵龙低头盯住新旗。
“会退的军队,不配国运。”
它吸了一口气。
三十万人的军籍,同时飞出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