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河最后一个下车。
他站在会所门口,看着同事们争先恐后地往里冲,嘴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
他想起上次去抓毒贩的时候,这些人可没这么积极。
那时候一个个面色凝重,有人还在打电话跟家人交代事情,搞得跟生离死别一样。
现在扫黄,全都抢着上。
刘壮从他身边跑过去,脸上写满了兴奋。林河伸手拉住他的衣领,把他拽回来。
“你跑那么快干嘛?”
“抓人啊林哥!”刘壮眼睛发光。
“抓人可以,别乱来。”林河松开手,“把执法记录仪打开,拍到的东西别乱删。”
刘壮愣了一下,想起之前被叫去谈话的同事,赶紧把执法记录仪打开,红灯亮起来,才开始录像。
林河也打开了自己的执法记录仪,整了整衣领,不紧不慢地走了进去。
大厅里,两个前台服务员被控制住了,手放在柜台上,不敢动。
有个穿西装的经理模样的人想打电话,被陈浩一把夺过来,按在墙上。
会所里面的装修比外面看着更讲究。
大理石地面,水晶吊灯,墙上挂着仿制的油画。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香水味,混着酒精和烟草的气息,闻起来让人不太舒服。
楼道里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房间门被撞开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林河上到二楼,走廊里已经有同事在登记了。
几个人蹲在墙边,低着头,看不清脸。有一个中年男人只穿着一条内裤,冻得直哆嗦。
“我什么都没干,我就是来洗脚的……”他一直在重复这句话。
旁边的警员面无表情地在本子上记录。
林河从他面前走过去,继续往上。
三楼的动静更大。
“砰——”
一扇门被踹开了。
“别动!警察!”
“穿衣服!都穿衣服!”
“蹲下!双手抱头!”
林河走到三楼走廊的时候,看见刘壮正拽着一个光膀子的男人往外拖。
那男人比他高半个头,肚子上的肉一颤一颤的,但在刘壮手里跟个布娃娃似的,一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都出来!都出来!”刘壮喊着,把那男人推到墙边,让他蹲下。
另一个同事从房间里拿出一堆东西,林河瞥了一眼,没细看。
刘壮显然对这间房的收获很满意,涨红着脸,额头上都是汗。
他回头看见林河,气喘吁吁地说:“林哥,这间房抓了两个!”
林河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陈浩从走廊尽头跑过来,脸上的表情不太对:“林哥,那边墙有问题。”
林河跟着他走过去。走廊尽头是一面墙,贴着墙纸,看着跟别的墙没什么区别。
陈浩用手敲了敲,咚咚咚,是空的。
“刚才我听见里面有声音。”陈浩压低声音,“一敲这边,里面就没动静了。”
林河蹲下来,在墙根处摸了摸,摸到一个凹槽。
他把手指卡进去,用力一拉,墙纸裂开一道缝,露出一条门缝。
是暗门。
林河站起来,一脚踹在门上。
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暗间。
灯光突然亮起来,刺眼的白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等林河适应了光线,看清了里面的场景,眉头拧在了一起。
不大的房间里,挤了十几个人。
男男女女,衣衫不整,有的正在慌乱地扣扣子,有的缩在角落里拿衣服遮住脸,有的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是麻木还是恐惧。
空气很闷,没有窗户,只有一个排风扇在嗡嗡地转,根本转不动这么重的气味。
“出来。”林河的声音不大,但房间里每个人都听见了,“都出来。”
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走出来,低着头,不敢看人。有人在啜泣,很小声。
陈浩站在门口,一个一个清点人数。
数完凑到林河旁边,压低声音:“十四个,男九个,女五个。”
林河嗯了一声。
走廊里已经站满了人。
新抓的这一批加进队伍里,墙边蹲了两排,头低着,像犯了错的孩子。
这时候,林河注意到一个细节。
一个穿着深灰色衬衫的中年男人,从暗间里出来之后,没有跟其他人一样蹲到墙边,而是径直走向了王建平。
他走得不快不慢,神情也不慌张。他走到王建平面前,站定,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王建平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表情,像是意外,又像是为难。
那中年男人又低声说了几句,一边说一边用余光扫着周围。
王建平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那中年男人伸出手,做了一个握手的手势。
林河看见了。
握手的手势只是一个掩护,真正传递的信息在对方掌心里,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掏出来的名片。
王建平没有接,但也没有拒绝。
他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
这时候陈浩从旁边走过来,正好看见这一幕。他愣了一下,脚步顿住了,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往后退。
“王队。”陈浩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走廊里的人听见。
王建平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堆出笑:“没事,这位是我老熟人,搞工程的,可能有点误会。”
他说“误会”这个词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林河拿着执法记录仪走过来。
他没有刻意对着王建平拍,但他站的位置,正好把王建平和那个中年男人都框进了画面里。
王建平看见他手上的记录仪,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小林,”王建平迎上来,笑容不变,“这边情况有点复杂,这个人是做工程的,我之前打过交道,可能……”
“王队,”林河打断他,语气很平,“该带回去的都得带回去,这是规矩。”
王建平的笑容僵住了一瞬。
他看着林河,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愤怒,也不是尴尬,更像是一种盘算——他在重新估量眼前这个年轻人。
“小林说得对。”王建平拍了拍林河的肩膀,力气不轻不重,“都得带回去,规矩不能破。”
他转过身,对那个中年男人说:“老周,你先跟他们走,回头我帮你问问情况。”
那人脸色变了,嘴唇动了几下,想说点什么,被王建平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他低下头,走到墙边蹲下。
刘壮从暗间方向走过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见林河就问:“林哥,这些人是都带回去吗?”
“都带。”林河说。
刘壮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押送。
楼下已经停了两辆大巴车,是临时调来的。
男男女女被带上车,有人低着头快步走,有人拖拖拉拉,有人边哭边走。
林河站在会所门口,看着这些人一个一个从他面前经过。
一张脸。
又一张脸。
突然,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一张熟悉的脸。
那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西装外套,衬衫领口敞着,露出脖子上一小块纹身。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还没消退的红晕。
谢晓军。
林河的大学同学。
虽然不是一个系的,但大学四年,同一个年级,同一个学院,上课的楼都在一起。
抬头不见低头见,说不上多熟,但绝对认识。
谢晓军显然也看见了他。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愣在原地。
他的眼睛先是睁大,然后眯起来,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难堪。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身后的警员推了他一把:“别停,往前走。”
谢晓军踉跄了一下,被推着往前走。他经过林河面前的时候,头低得很深,下巴快要贴到胸口了。
他没敢看林河,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林河没有说话,也没有拦他。
他站在那里,看着谢晓军被带上大巴车。
车门关上了,大巴车发动,缓缓驶离。
尾灯的光在夜色中拖出两条红色的尾巴,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刘壮走到林河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什么都没看见。
“林哥,你认识那个人?”
林河把执法记录仪关掉,收进口袋。
“同学。”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