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文从桌上拿起另一根球杆,弯腰,瞄准。
白色的母球撞击彩球,发出一声脆响,彩球应声落袋。
“好球!”黄毛带头鼓掌。
刘文直起身,把球杆递给旁边的人,走到窗边,又点了一根烟。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今晚一个小小的插曲。
市第一人民医院。
手术室门口的灯还亮着。
走廊的长椅上坐着一对中年夫妻。
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工装,袖口磨得发白,手指粗糙,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油污。
他低着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肩膀微微发抖。
女人靠在他肩膀上,眼睛红肿,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她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头发乱糟糟的,像是从家里匆忙赶来的。
“赵大海家属?”手术室的门打开了,一个穿着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男人猛地站起来:“医生,我儿子怎么样?”
医生摘下口罩,表情凝重:“伤得很重。颅骨骨折,颅内出血,肋骨断了三根,其中一根刺穿了肺。我们已经做了紧急处理,但情况不太乐观。”
女人的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男人一把扶住她,自己的手也在抖。
“需要继续手术,这是病危通知书,麻烦你们签一下。”医生把文件递过来,“另外,费用方面……”
“多少钱?”男人的声音发紧。
“初步估计,至少要三十万。”
女人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三十万,对他们这样的家庭来说,是一个天文数字。
丈夫在工地干活,一个月四千多块,她在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三千出头。
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不吃不喝也要攒好几年。
“我们签。”男人接过笔,在病危通知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他的手抖得厉害,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用力地按在纸上。
医生接过文件,转身回了手术室。
门关上了。
女人终于哭出了声。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她把脸埋在男人的肩膀上,整个人都在发抖。
“没事的,没事的。”男人拍着她的背,声音发哽,“小禾会没事的。”
手术室的灯还亮着。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女人压抑的哭声,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高尔夫球场。
天空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阳光洒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上,泛着金绿色的光。
远处,几个人影在果岭上移动。
刘天龙穿着一身白色的高尔夫球服,戴着一顶深蓝色的帽子,手里握着球杆。
他五十出头,保养得很好,脸上没什么皱纹,肚子也不大。腰板挺得笔直,走路带风,一看就是常年锻炼的人。
他站在发球台上,眯着眼看了看远处的旗杆,然后挥杆。
球飞出去,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在果岭边缘,滚了几圈,停在离旗杆不远的地方。
“好球!”旁边一个穿着灰色运动服的中年男人拍了拍手。
这人是冯业。上京市中级人民法院的法官,五十来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的皮肤很白,不像刘天龙那样晒成了小麦色,看着像是常年坐在办公室里的人。
刘天龙笑了笑,把球杆递给一旁的球童,接过毛巾擦了擦手。
“冯老弟,你今天状态不太好啊。”
冯业叹了口气,活动了一下肩膀:“最近案子太多,累得够呛。昨晚审一个经济案,搞到凌晨两点才睡。”
“那可得好好休息。”刘天龙拍了拍他的肩膀,“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
两人沿着球道往前走,身后跟着球童和助理。阳光很好,风也不大,吹在脸上很舒服。
“老刘,你那个儿子……”冯业忽然开口,话说了一半,没往下接。
刘天龙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又给你惹事了?”
刘天龙没回答,但从他的表情能看出来,答案是肯定的。
“小事。”他淡淡地说,“打伤了个人。”
冯业点点头,没再问。
两人走到果岭上,刘天龙蹲下来,仔细看了一会儿球线的坡度,然后推杆。
球慢慢地滚向洞口,在洞口边缘转了一圈,掉了进去。
“运气不错。”刘天龙笑着把球捡起来。
冯业也笑了。
两人走到休息区,在遮阳伞下的椅子上坐下。
助理端来两杯冰水,放在桌上。
刘天龙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那小子,昨天晚上在会所里跟人起了冲突。”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对方是个普通人家的孩子,被他打伤了,现在在医院里。”
“严重吗?”
“听说挺严重的。”刘天龙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颅骨骨折,颅内出血,肋骨也断了几根。”
冯业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
“对方家属什么态度?”
“要告。”刘天龙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已经在找律师了。”
“所以你今天找我,不只是为了打球。”冯业端起冰水,慢慢喝了一口。
刘天龙没有否认。
他转过头,看着远处起伏的球道。他的表情很放松,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
“冯老弟,你在法院这么多年,这种事见得多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普通人不懂法,总觉得挨打了就要告,告了就能赢。但他们不明白,法律这东西,不是谁有理谁就赢的。”
冯业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这个案子,如果正常审理,我那小子确实有点麻烦。”刘天龙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但你我都知道,法律不是死的。条文是条文,怎么解释,那就不一定了。”
冯业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镜片。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老刘,你希望我怎么判?”
刘天龙笑了,伸手拍了拍冯业的膝盖。
“冯老弟,你是明白人。怎么判,你心里比我清楚。”他顿了顿,“我只说一句,我那小子还年轻,不能留案底。”
冯业把眼镜戴回去,端起冰水喝了一口。水很凉,入口的时候有点刺喉。
“你这个案子,正好分到我手上。”他放下杯子,“你放心吧,法律条文,想怎么判就怎么判,我说了算。”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刘天龙又端起杯子,跟冯业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一声脆响。
冰块在杯子里晃了晃,发出细碎的声响。
“合作愉快。”刘天龙说。
“合作愉快。”冯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