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正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声音突然压得更低了,像是在用手捂着话筒说话。
“这个情况不对。这么多年轻女孩同时失踪,绝对不是普通的离家出走,这是有组织的团伙作案。你等一下,我现在就去跟许队说。”
他挂掉电话之前又补了一句。
“周姐,辛苦你了。我知道局里现在没人,你尽量先稳住那些家属,把信息登记清楚。我这边尽快想办法。”
北市,方燕的别墅二楼主卧里。
许茂正蹲在床边的地板上,打着手电筒一寸一寸地检查地毯上的纤维。
他在这栋别墅里已经待了快两天了,带着二十多号人把别墅从上到下翻了个底朝天。
他让人把主卧的地板撬开来,把下水管道的连接处拆下来取样,把花园里的泥土铲了一袋又一袋送回去化验。
他不信邪,他不信一个人可以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
这世界上不存在完美犯罪,只存在还没找到的线索。
而他许茂就是那个能找到线索的人。
韩正明从走廊那边走过来,脚步有些急,走到主卧门口时停了一下。
“许队长,局里刚来电话,情况很紧急。”
许茂头也没抬,手电筒的光还在往床底的缝隙里照。
“说。”
“报案大厅从今天早上开始连续接到了将近二十起失踪报案,都是年轻女性。目前可以确定至少十七个女生在最近两周内失踪,年龄在十八到二十五岁之间。局里怀疑这是有组织的团伙作案。”
许茂关掉手电筒,慢慢站起来。
他拍了拍膝盖上沾着的灰尘,转过身看着韩正明。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听一件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
“我让你查判官,你跟我说什么失踪案?失踪案归辖区派出所管,关我们专案组什么事?”
韩正明往门口走了一步。
“许队长,十七个年轻女孩失踪了。这不是小案子,如果处理不好会出大乱子的。我不是让你把所有人撤回去,但你至少让我带几个人回去处理一下。给我六七个人就行,我把那边稳住就回来。”
许茂把手电筒放在床头柜上,摘掉手套,动作不紧不慢。
“六七个人?你知道判官有多危险吗?海城的秦家,上京的王轩,北市的这对夫妻,哪一个不是在他的手下毫无还手之力?”
“我们现在面对的犯罪分子具有极强的攻击性,人数少了根本围不住他。我好不容易把全部力量集中在这里,你让我分兵?不可能。”
“可是……”
“没有可是。你是专案组的成员,你的任务是判官,不是去当保姆安抚失踪人口的家属。警局里不是还有人在值班吗?让他们去处理。”
韩正明站在原地,看着许茂重新蹲下去继续检查那块地毯的纤维。
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转身走出了主卧,走到走廊尽头,拨通了周姐的电话,把许茂的意思转告给她。
他每说一个字都觉得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但他还是把话说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周姐坐在自己工位上,桌上摊着一本登记簿,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报案人的姓名、电话和失踪者的信息。
她挂了电话之后盯着桌面上那些翻开的记录本发了好一会儿的愣,然后站起来,回到了报案大厅。
大厅里还是那么多人。
有人坐在椅子上垂着头默默流泪,有人靠在墙边盯着手里的照片发呆。
有人在接待台前面不停地追问“有没有消息了”。
周姐站在大厅中间,清了清嗓子。
“各位,请冷静一下。我是刑警队的周姐,你们的情况我已经全部了解了。现在请大家先排队登记,把你们女儿的照片、姓名、年龄、失踪时间、最后的联系方式和最后一次见到的地点全部写清楚。我向你们保证,每一条信息我们都会仔细核查,每一个失踪者我们都会全力去寻找。”
她的声音不算大,但在嘈杂的大厅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家属们拿着登记表散了开来,找椅子填表,或者趴在墙上写,或者蹲在茶几旁边写。
有人写几个字就抹一下眼泪,有人握着笔的手一直发抖。
周姐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心里压了一块石头,越来越沉。
警局二楼,另一间办公室里,另一个许茂正坐在桌前。
这个许茂今年五十六岁,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是黄土高原上的沟壑。
他在刑警队干了大半辈子,办过的案子不下千件,带过的徒弟散在局里各处,连韩正明当年刚分到刑警队的时候,还是他手把手教的。
但他这辈子也就混到了这个位置,不上不下,警衔比韩正明还低一级。
他也叫许茂,新来的专案组组长也叫许茂,同姓同名。
就因为这个巧合,这几天他在局里没少被人拿来开玩笑
有人说“老许茂啊,新许茂可把韩正明都给撸了,你可得小心点”。
他不在乎那些玩笑。但他在乎另外一件事——他快退休了。
下个月就是他五十六岁生日,退休申请已经写好了,放在抽屉里压了快半个月。
他把退休申请从抽屉里拿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字不多,无非是那些套话,什么“因个人原因申请提前退休”。什么“感谢组织多年的培养”。
他逐字逐句地看,像是在看一份判决书。
看完之后他把纸折好,装进信封里,站起身,整了整警服的衣领。
办公室外面的走廊很安静。专案组的人都走了,刑警队的人也走了大半。
他走到走廊尽头,听到报案大厅那边传来一阵阵嗡嗡的说话声,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哭声。他
没有走过去看,他怕自己看到了就走不了了。
他敲了敲魏德林局长的门,听到里面喊了一声“进”,推门走了进去。
魏德林正在打电话,电话那头不知道是谁,他的表情很难看,压着嗓子说了几句“我知道”“我会想办法”“人手确实不够”之类的话。
看到许茂进来,他捂住话筒,朝他点了点头。
许茂把信封放在桌面上,推过去。
“局长,这是我的退休申请。下个月的事,我提前交了。”
魏德林对着话筒说了句“等一下再说”,然后挂了电话。
他拿起那个信封,没有拆开,只是在手里掂了掂。
“决定了?”
许茂点了点头。
“老了,干不动了。该给年轻人腾位置了。”
魏德林沉默了几秒钟,点了点头。他没有挽留,因为他知道挽留也没有用。
现在局里这个情况,他只是有点心酸,但他什么都没说。
“行。我批了。”
老许茂从局长办公室出来,把警帽夹在腋下,沿着走廊一步一步往楼下走。
他走过报案大厅的时候停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里面黑压压的人群和那些哭红了的眼睛,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大门口走去。
他推开玻璃门,外面是上京灰蒙蒙的天空。
他站在台阶上,把警帽拿在手里看了看,帽檐上的警徽在阴天里反射着一层暗哑的光泽。
他用手在帽徽上擦了擦,然后夹着帽子,顺着台阶往下走。
走到最后一阶的时候,他回头又看了一眼这栋楼,看着那些窗户里亮着的灯。
看着门口停着的警车,看着那块挂在大门旁边的牌匾上写着“上京警察局”几个大字。
然后他转过身,朝街角走去,背影一点一点地变小,最后消失在路边行道树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