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县,一家小饭馆里。
店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被油烟熏得发黄的招牌。
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得只能勉强辨认出“老张家常菜”几个字。
林河、楚瑶、刘壮、赵铁军、孙磊五个人围坐在角落里的一张圆桌旁。
桌上摆着几盘炒菜,鱼香肉丝、回锅肉、蒜蓉空心菜、一大碗紫菜蛋花汤,菜是老板娘刚端上来的,还冒着热气。
但除了刘壮偶尔夹一筷子之外,几乎没人动筷子。
林河面前摆着一瓶已经空了大半的白酒。
透明的玻璃杯里还剩下小半杯,他端起来一仰头,又灌下去一口。
酒液顺着喉咙往下走,火辣辣的,像一条烧红的铁丝从嗓子眼一直烫到胃里。他又给自己倒满了一杯。
他心里难受。
不是因为案子没有线索而烦躁,不是因为查了一天一无所获而气馁。
那些都是警察会经历的事,再难的案子也要一步一步查,他当警察这些日子,早就不指望每一桩案子都能顺风顺水。
他难受的是另外一件事。他是判官。
他拥有系统赋予的力量,他在海城杀了姜虎东,在上京端了海洋医院,在北市审判了方燕夫妇。
他以为自己做得越多,这世上的罪恶就越少。
可今天在河滩上,他又看到了一具裸体的年轻女尸躺在冰冷的鹅卵石上,身上全是折磨的痕迹,指甲全部翻开了。
她死前很痛苦,痛苦到把自己的手指甲都刨掉了。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直到尸体被人发现,直到吴勇把照片贴在那块白板上。
他忍不住在想,如果他不是一个人,如果还有别人拥有和他一样的能力。
如果这个世上不止一个夜间判官,也许那个女孩就不用死了。
也许前面那七个女孩都不用死。
但他只有一个人。
他一个人分身乏术,他在上京的时候北市出了事,他在临县的时候上京又不知道在发生什么。
系统给他的力量再强,也覆盖不了整片国土上所有的黑暗。
他能做的就是在每一次找到恶人的时候让他们付出代价,但在找到他们之前,他只能等。
等尸体被发现,等线索浮出水面,等一个名字落进他的掌心里。这种等待比任何拳脚都疼。
“林哥,你倒是吃点东西啊。”
刘壮把嘴里的回锅肉咽下去,拿筷子指了指林河面前那碗几乎没动过的米饭。
“光喝酒算怎么回事。”
林河没有接话,又端起酒杯。
楚瑶坐在林河旁边。
她面前的碗筷也是干净的,但她的眼睛一直落在林河身上。
她看到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看到他喉结每咽下一口酒就滚动一下。
看到他面前那盘鱼香肉丝从冒着热气放到凉透了也没动过一筷子。
她不知道林河为什么会这样。
她以为他是因为案子查了一天没有进展而心情不好,以为他是那种不破案就吃不下饭的警察。
但她总觉得不太对,林河看那些照片时的眼神,不是在办案,是在看什么让他从骨头里感到疼痛的东西。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回锅肉放在林河的碗里。
肉片切得很薄,肥瘦相间,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
“林哥,少喝点酒。多吃点菜。从中午到现在你什么都没吃,这样下去身体扛不住的。”
她把筷子放下,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跟一个正在生闷气的朋友说话。
“我们知道今天的勘察没有找到线索,你心里不痛快。明天我们再去查,把所有监控录像重新过一遍,把受害者的社会关系重新排查一遍,总能找到蛛丝马迹的。但查案不是一时半会的事,铁打的人也得吃饭。”
刘壮端着碗在旁边使劲点头,腮帮子里还鼓着一大口米饭。
“楚瑶说得对。人是铁饭是钢,你不吃饭光喝酒,明天怎么带队?咱们五个人里你是主心骨,你要是垮了,我们几个跟着谁干去?”
孙磊没有说话,只是拿了一双公筷,默默地往林河的碗里又夹了一筷子空心菜。
赵铁军把林河面前的酒杯拿走了,换了一碗热汤放在那里。
汤面上漂着几片紫菜和一小撮蛋花,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林河看着碗里堆起来的菜,又看了看围坐在身边的四个人。
楚瑶正一脸认真地看着他,眉毛微微拧着,像是在管一个不听话的哥哥。
刘壮嘴里还塞着饭,腮帮子鼓得像一只仓鼠。
孙磊默默地把菜盘子往他这边推了推!
赵铁军推了推眼镜,把手边的纸巾也放到他面前。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往上牵了牵,但眼睛里那股沉甸甸的东西似乎轻了一点。
他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起楚瑶给他夹的那块回锅肉放进嘴里嚼了起来。
“味道还不错。”
楚瑶的眉头松开了,嘴角也跟着往上翘了翘。
刘壮嘿嘿笑了两声,又往自己碗里扒了一大筷子菜。
孙磊终于拿起自己的筷子,赵铁军也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五个人终于开始好好吃饭了。
筷子在盘子和碗之间交错着,夹菜的声音和喝汤的声音混在一起,饭馆里的烟火气似乎比刚才浓了一些。
吃完饭,几个人回到了县局给他们安排的住处。
那是县局旁边一家老旧的招待所,房间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人走过去才会亮,亮起来的时候发出一种老旧的镇流器特有的嗡嗡声。
林河回到自己的房间,脱了外套挂在椅背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看外面的夜色。
临县的夜晚比上京安静得多,街道上已经没有几个行人了。
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把空荡荡的人行道照得一片昏黄。
………
上京的夜晚,
另一条街道上。
公道律师事务所的灯还亮着。
吴涓涓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案件材料。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了手肘以上,露出两条细白的手臂。
头发用一支圆珠笔随意地挽在脑后,有几缕碎发从耳朵旁边垂下来,她每隔一会儿就用手指把它们别回去。
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杯沿上印着半个浅浅的口红印。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快三个钟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