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爷,你刚才说什么,纸在说话?”
秦昊本来睡得迷糊,听见外间压低的动静,又被吵醒了半截。
仓库门没关严。
柜台上,那台木壳收音机安静得过分。
旧风扇一档慢慢转,藤椅森罗靠在窗边,藤条垂着,整间图书馆都稳得不像夜里。
赵和平端着水盆站在柜台旁,面皮绷得很硬。
闻谛不敢响。
黑瞳钢笔安静躺在小桌上,稿纸上那几道淡线还没干透。
赵和平看了眼仓库方向,把话压低。
“没事,收音机接触不好,明天我再拆开看看。”
秦昊困得头疼,翻了个身。
“别大半夜搞灵异节目,我胆子小。”
闻谛的灯条暗了下去。
它连评书里的鼓点都收回肚子里。
圣廷频道里,黑瞳盯着稿纸。
“主人不喜夜声。”
净白马上接话。
“那就擦掉。”
界尺拦住。
“纸声未对主人发出,暂留。”
森罗藤椅的藤条贴着地面,往门口垂了半寸。
它今日刚得主人午睡之恩,又得一句“值了”,对外界忍耐很低。
主人睡下后,老街就该安静。
连纸都不该多嘴。
闻谛躲在木壳里,憋得快把铜线盘成麻花。
它听见了。
那不是外面的暗号,也不是血月残留的旧声。
是纸里有个说书腔,在极远处敲醒了一句:
“诸位,明夜有雨,老街纸上开篇。”
闻谛不敢复述。
它怕自己刚开口,就被净白擦成哑巴。
外面的夜色退下去。
第二天上午,秦昊醒来时,已经把昨晚那点事忘得差不多。
图书馆门口有阳光落在青石板上。
卖豆腐脑的大爷推着车路过,勺子敲在桶沿上,叮当几下,人就拐去了巷尾。
这声音很生活。
秦昊洗了把脸,坐到藤椅上,伸手摸了摸扶手。
藤椅凉,坐下去腰不酸。
他这才舒坦点。
“这椅子还真行,比柜台那破椅子强多了。”
森罗在圣廷频道里安静了两息。
下一刻,它把这句话写进了根须最深处。
主人认可。
主人需要清静。
主人不该被任何无关之物打扰。
秦昊拿起赵和平熬好的小米粥,刚喝两口,街外五百米处,一列黑色公务车慢慢驶向老街。
车头挂着江海市超凡事务管理局的新牌子。
危安局改组后,孙立国被调去省里协查。
江海市新任局长,梁敬民。
四十多岁,做事稳,刚上任就收到一摞离谱档案。
雷渊失踪。
段刃跪退。
鹰眼失明。
暗鸮心梗。
血月残部绕城走。
深渊教团撤出华东线。
每一件事,最后都绕不开一个地方。
老街图书馆。
梁敬民看完档案,只说了一句话。
“再离谱,也得亲自去表达敬意。”
副局长当场头皮发麻。
“局长,前任留下的禁令还在。老街五百米内不得车队靠近,不得录像,不得喊话,不得灵力试探。”
梁敬民坐在后排,手里拿着一只黑色文件袋。
袋里装着正式拜访函。
上面没有写全名,只写了“老街图书馆管理员先生亲启”。
这是他熬到凌晨三点改出来的版本。
不敢写职务。
不敢写调查。
不敢写请配合。
连“拜访”两个字,他都斟酌了十几遍。
最后还是秘书说了一句:“局长,再改就成检讨书了。”
梁敬民才停笔。
此时,他看着车窗外的旧街口。
“我不试探。”
“车停五百米外,我步行过去。”
“把信放门口,人回来。”
副局长喉咙发干。
“万一……门口也不许放呢?”
梁敬民没回答。
他也怕这个。
可新局长上任,连敬意都不表达,总署问起来,他交不了差。
车队刚过旧邮局路口。
距离图书馆,正好五百米。
副驾驶的秘书忽然打了个哈欠。
司机也眨了眨眼。
梁敬民皱眉。
“昨晚没睡?”
秘书揉了揉太阳穴。
“局长,我刚才还挺精神,现在困得离谱。”
第二辆车里,两个调查员靠着座椅,脑袋一点一点。
第三辆车更麻烦。
副队长刚想拿对讲机汇报,眼皮压下来,话到嘴边变成了半个哈欠。
司机不敢大意,脚去踩刹车。
车子没停。
方向盘自己往右偏了一点。
不是抢方向。
更像老街尽头有人把路轻轻拨开。
导航发出温和提示。
“前方道路临时养护,建议绕行。”
梁敬民后背一紧。
“谁改的路线?”
司机强撑着睁眼。
“我没动。”
秘书拿起手机,屏幕黑着。
“没有新路线推送。”
这话一出,车里没人再吭声。
车队一辆接一辆,沿着老邮局旁边的小路拐了出去。
没有急刹。
没有撞车。
也没有警报。
每辆车都开得很稳。
车内所有人困得厉害,却又没有睡死。
像被人按着肩膀说:别吵,先去旁边待会儿。
十分钟后。
车队停在江海市河堤边。
司机先醒。
秘书也醒。
梁敬民看着车窗外的柳树,整支车队已经远离老街两公里。
文件袋还在他手里。
拜访函一个字没送出去。
副局长下车时差点踩空,扶着车门才站稳。
“局长,刚才不是普通犯困。”
梁敬民打开车门,河风一吹,困意全散。
他望着老街方向,官场上那点架子全收干净了。
“没有攻击,没有警告。”
“连车都给我们开到了安全地方。”
秘书低声问:“那还去吗?”
梁敬民捏着文件袋,过了好一会儿。
“不去了。”
副局长长长吐出一口气。
梁敬民又说:“回局里,开会。”
秘书愣住。
“开什么会?”
“学规矩。”
梁敬民把文件袋放到膝上。
“前任留下的禁令,一条不许删。再加三条。”
副局长赶紧拿本子。
梁敬民开口:
“第一,老街五百米外,任何公务车不得停留超过三分钟。”
“第二,不得以拜访、慰问、送函、协查为名接近图书馆。”
“第三,凡出现绕行、困倦、遗失方向感,视作已被拒绝,不得二次尝试。”
副局长写到一半,手停了。
“局长,这第三条写进正式文件,会不会太……”
“太丢人?”
梁敬民看了他一眼。
副局长闭嘴。
梁敬民说:“丢人总比丢命强。”
图书馆里,秦昊喝完粥,听见街外车声远去,也没在意。
赵和平把咸菜碟收走,往门外扫了眼。
森罗藤椅安静立在秦昊身后,藤条自然垂落,像什么都没做。
秦昊靠回椅子上,拿起旧武侠小说。
“今天外面挺安静啊。”
赵和平点头。
“是清静。”
秦昊翻了一页。
“清静就好。别又来什么局什么会的,我真不想见领导。”
森罗听见“领导”两个字,藤条贴地更低。
圣廷频道里,森罗第一次开口。
“主人不愿见客。”
黑瞳回得干脆。
“那便不见。”
净白补了一句。
“送来的纸,也脏。”
闻谛缩在木壳里,不敢插嘴。
因为它又听见了。
不是评书。
也不是暗号。
是远处那只黑色文件袋里,拜访函的纸面发出细微响动。
纸在改字。
河堤边。
秘书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总署转来的内部来电。
秘书看向梁敬民。
“局长,总署问您,拜访结果怎么写?”
梁敬民低头看着手里的拜访函。
嗓子压得很低。
“写,未获许可。”
秘书手指停在记录本上。
“那老街图书馆的性质呢?”
梁敬民望向车窗外。
“先写四个字。”
副局长问:“哪四个字?”
梁敬民一字一顿。
“自动拒客。”
秘书刚写完,忽然停住。
“局长,文件袋……您要不要看一眼?”
梁敬民低头。
黑色文件袋封口没开。
可袋面上原本贴着的白色标签,字迹少了一半。
“老街图书馆管理员先生亲启”几个字,只剩下歪歪扭扭的三个字。
别打扰。
车里没人说话。
河风吹过来,副局长把本子合上。
“局长,这四个字……也写吗?”
梁敬民把文件袋放进保险箱。
“不写。”
他顿了顿。
“传口令。”
“从今天起,江海市超凡事务管理局,所有人绕开老街。”
秘书低声问:“理由呢?”
梁敬民看着老街方向。
“理由就写——道路养护。”
图书馆里,秦昊看完一章武侠,伸手摸了摸藤椅扶手。
“赵大爷,中午吃啥?”
赵和平从后厨探头。
“豆角焖面。”
秦昊满意了。
“行,今天没白醒。”
柜台上的收音机安静了半天,终于敢吐出一段正经评书。
“话说杨六郎镇守三关,门前挂免战牌,闲人不得入内……”
秦昊听着,嘀咕了一句。
“这段还挺应景。”
闻谛差点当场断气。
它一点都不想应景。
因为柜台抽屉里,那张昨夜被黑瞳画过的稿纸,又轻轻响了一下。
这次只有四个字。
“雨前,有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