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无妄看着树杈子上长出来的一个蘑菇,踱步过去。
到得树下,半天没吱声。而蘑菇跨坐在树杈子上,却不赏月,不看星星,额头顶在树干上,像从树里长出来的,闭眼不知在想什么。
莫不是睡着了?
“蘑菇蘑菇,你是否有看见小松鼠藏的过冬粮?”
蘑菇睁眼,仍是那姿势,没动弹,嘴角微微翘起:
“看见了,就在这树干里。”
“可是你偷的?”
“不是蘑菇我呀,是坏狐狸。”
“狐狸为何藏松鼠的过冬粮?莫不是你冤枉好狐?”
蘑菇一侧的手摆了摆:“狐狸想吃肉,没得鸡吃,有松鼠吃也使得。”
“松鼠岂非死定了?”
“是呀。蘑菇我呀,只是一朵蘑菇,又怎能帮得了松鼠呢?”蘑菇语气低落。
“松鼠有吃的就不会落入狐狸的圈套。”
“难不成让松鼠吃了蘑菇我?”蘑菇又连连摆手,“菇菇我不好吃的。”
“确实,菇菇你如此美丽,定是剧毒,松鼠吃了你会死的。”
“菇菇我有毒?”
“美丽蘑菇,剧毒。”
“那不让松鼠吃我,让狐狸吃我。”蘑菇正义凛然,可有些害怕,“可是我有些怕。”
“坏狐狸哪配吃美丽的蘑菇,喝喝你的洗澡水得了。”
“太好了。那松鼠定能度过这个冬天。”
“那美丽的蘑菇,你要下来了吗?”
“嘻嘻,菇菇我啊,下不去啦。”
“你下来吧,我接着你。”
“你是何物?莫非是想诱拐我?”
“我是树,菇菇你太重了。我的枝桠快断了。”
“嘻嘻嘻,我来啦!”
青榆纵身一跃,无妄亦是得跳起来接,不然难以卸力。
两人安稳落在地面,青榆抱着无妄也未松手。
良久,她又蹲坐在地上,抱着无妄的大腿,低声说道:“菇菇我,还是有些害怕。坏狐狸一口吞了我怎么办?”
“那天,不过是寻常出游,我们一家都很高兴,谁知坏狐狸早已盘算好,装作山匪将我们一家都杀了。”
“爹娘为我争取了时间,我同幺幺逃了出来,狐狸紧追不舍,幺幺就同我换了装扮,将我藏在树上,她自己去引山匪。”
“我在树上看着山匪将她一点一点杀害,幺幺一眼都没看我。”
“山匪没带走幺幺,我也没能带走幺幺。”
“我跑去宋知远的庄子求救。我得救了,被带回了城,宋知远很是细心地照顾我。我每天问他可有带回我爹娘弟弟,还有幺幺。山匪可抓住了?”
“他回答我的都是好消息,他们因为死状凄惨,他便代我做主先安葬了。”
“我以为他是可靠的,我也以为我是靠幺幺逃出生天的,我还以为……”
“我的以为都是错的。”
“我偷听他得意扬扬地说,是故意放了我,也是故意在我藏身的树下虐杀幺幺。”
“就是为了让我吓破胆,从此不敢再外出。才好接手我家全部的产业。”
“我是被故意留下来的。”
夜色噬人,看不清青榆的脸,周围一片寂静,偶听几声夜鸟啼叫。
“菇菇我是不是很没用?”
“你不是逃出来了吗?”无妄回她,“勇敢的菇菇。”
“对,我是勇敢的菇菇。我还是美丽剧毒菇,要将坏狐狸都毒死!”
青榆扶着无妄大腿站起来,不再惶然无所依:“树啊树,我若是被坏狐狸吃掉了,明年这里会长出新的蘑菇吗?”
“会的。会长出更多的美丽菇。”
“好。那勇敢菇菇我要走了。”
“怎么走?有人来接你?”
“嗯。”
月开始下落时,路尽头又传来一阵马蹄声。
营地里动起来,一根根火把点燃,护卫站在路边,等着来人。
远远望去,好似只有马没有人,到得跟前来,才发现是两人三马,两人都穿着夜行衣。
两名黑衣人下了马来,同青榆行礼:“青榆姑娘,我们走吧。”
无妄细细打量这两人,竟是她见过的,在成国公府。
“他们是路安的人?”她问青榆。
“不是。”青榆看了一眼无妄,什么都没多说,眼神另有深意。
其中一名黑衣人,看着青榆的时候,目光不小心对上无妄的,又一点点装作不经意地移走。
她打人可疼!
青榆松开牵着无妄的手,朝黑衣人走去,脚踩马镫,还没上马呢,一道道喊声响起。
“青榆!”
“青榆姑娘!”
终于舍得出来了,听了半晚上,跟潜伏的孢子似的。
申珞瑶跑到青榆跟前停下:“青榆,你定要好好的,可不能以身饲狐啊。”
“放心,狐狸吃不了我!”
“那,你可要丫鬟跟你同去?好歹能照顾照顾你。”
青榆摇摇头:“不了,我应该都不会有丫鬟了。”
“好吧。”
其余人都说了些照顾好自己的话,就退到一边去。
气氛沉下来,青榆转身,这次脚踩马镫,一翻身就上了马,朝着大家下巴仰起,语气高昂:“等我捷报!”
“走!”
“驾!”
“驾!”
马蹄声远去,马背上的人也越来越小,直至消失在路尽头,再也看不见。
瞎了就看不见了!
此刻的申凌洲真希望自己瞎了!
正到关键时候,怎地让萌萌将证据偷来了!
“能定他们的罪吧?”于萌眼神死死盯着申凌洲,“这可是知州的罪证,我只能给你了。”
申凌洲气息微弱:“快,快给黄知州送回去。”
“为何?一州长官对当地恶行视若无睹,一州之地官商勾结……”
于萌义气凛然,还欲说下去,申凌洲打断了她,捡些不要紧的跟她说。
总之就是那些全是黄知州的计划。
于萌现在很是信任申凌洲,他如此说,她手一挥,席卷起桌上的东西,就要走。
“别别别。”申凌洲阻止她,送都送来了。
他手里还拿着一本册子,发现萌萌应是误打误撞了,这些都是江州豪商以及他们与黄知州底下官员互相勾结的切实证据。
送来京城才是最稳妥的。
黄知州已收集了这老多证据,他们不可能没有察觉,此时黄知州以及他身边的人应都被人盯着,这些证据若由他自己的人或圣上安排的人来送,都无法顺利出得了江州。
申凌洲看看萌萌,又看看这堆证据,最后复杂地笑了:“萌萌,一直都未曾问过你的绝学是何?”
怎地偷……收集证据如此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