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通道里弥漫着湿漉漉的泥腥味，几盏昏暗的应急灯挂在斑驳的水泥墙上，把人影拉得又细又长。林燃踩着脚底下的烂泥，听着深处传来的叮当凿击声，站定在扩建区的拐角。他伸手捏了捏发酸的后颈，目光扫向前方那几个正磨洋工的身影。
老陈正搂着一把生锈的铁锹，有一下没一下的在泥地里戳着，那颗地中海脑袋上全是黄泥点子。猛龙蹲在旁边的碎石堆上，手里抓着个破铁锤，正歪着头冲旁边的流民使眼色。
这地底下的温度比外头好不到哪去，每一个人的鼻子里都在往外喷着白色的雾气。
“林老板！！”
老陈一抬头看见林燃，扑通一声就跪在了泥水里，那双原本打算盘的手死死攥住林燃的裤脚。
“林老板，我真的干不动了，我这腰快折了，再干下去我这条命就交代在这儿了啊！！”
老陈嚎得鼻涕眼泪一起往下淌，那张常年挂着和气生财笑容的脸，这会儿白得跟死人皮似的。
林燃低头看着他，没说话，脚底下的军靴往后挪了半寸，把裤脚从老陈手里拽了出来。
猛龙斜眼瞅着林燃，把手里的破铁锤往地上一扔，吐了口唾沫：“城主，不是咱们哥们儿偷懒，这地底下的石头硬得跟铁似的，一天就给一碗野菜粥，这谁顶得住？？再这么下去，大家伙还没把通道挖通，就先累死在里头了！！”
周围正挥着铁锹的十几个流民劳工也跟着停下了手里的活，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齐刷刷地盯在林燃身上。
空气里除了水滴落在水坑里的嗒嗒声，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干了？？”林燃淡淡的问了一句。
“林老板，我哪敢不干啊，我是真没力气了！！”老陈膝盖在烂泥里往前挪了两步，声音颤得不成样子，“求求你，你放我回蓝星吧，我把我知道的藏宝点全告诉你，南一路旧仓库里头还有我藏的十万块现金，都给你，全给你！！”
“十万块？？”林燃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抹冷笑，“老陈，你是不是在地下赌场把脑子给赌坏了？？现在蓝星那边是个什么情况，你心里没数？？”
老陈的身子猛的拔直了，眼里露出极度惊恐的光，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猛龙在旁边捏了捏拳头，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他虽然害怕林燃那凭空消失的手段，但看着周围这么多劳工看着，又觉得自己好歹是个在蓝星道上混过的狠角色，不能就这么认了怂。
“城主，大伙也就是要口饱饭吃，只要给口饱饭，咱们肯定拼了命的干，可要是连饭都不给吃饱，那这活，大伙真不知道该怎么干了！！”
猛龙说得大义凛然，眼睛还一个劲的往周围的流民身上瞟，试图拉拢些同盟。
周围的流民面面相觑，虽然没敢跟着起哄，但手里的铁锹也没再动弹，都在等林燃的态度。
“在废土，不干活的人，连当肥料的资格都没有。”
林燃的声音很轻，在狭窄的通道里却像是一块生铁砸在地上，冷冰冰的。
话音还没落，他右手食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嗡——
空气里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颤鸣，那是一道近乎透明的空间裂缝在老陈面前一闪而逝。
咔嚓。
老陈怀里抱着的那把精钢打造的铁铲，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整整齐齐的裂成了两半，上半截铁铲啪嗒一声掉在烂泥地里，切口平整得像是一面镜子。
老陈看着那断成两截的铁铲，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瞬间僵在了原地。
他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周围喧闹的背景音，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冷汗顺着他的地中海脑门刷的流了下来，把脸上的泥点子冲开两道白印子。
“赵强。”林燃没看老陈，只是偏了偏头。
一直守在通道口的赵强立刻按着重型火药枪走了过来，满脸横肉的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老大，您吩咐！！”
“老陈和猛龙，今天的口粮减半。”林燃双手插进兜里，语气平静得像是在算账，“从明天开始，谁要是落后了进度，直接丢去外城雷区趟地雷。”
“得咧！！”赵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那支黑漆漆的枪口直接顶在了猛龙的脑门上，“听见没有？？城主赏你们路走，别特么给脸不要脸！！”
猛龙的后背猛的拔直了，刚才还随意的站姿瞬间僵死。
那冰冷的枪口顶在脑门上，激得他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那股细密的战栗从骨头缝里生生透了出来，刚才的狠劲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干！！我干！！”
老陈连滚带爬的扑过去，死死抓起那根只剩下铁柄的铲子，在地上的烂泥里拼命的刨了起来，指甲缝里渗出鲜血都顾不上了。
猛龙也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捡起地上的铁锤，对着坚硬的岩石疯狂的砸了下去，碎石屑飞溅在脸上，他连擦都不敢擦一下。
周围的流民劳工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铁锹轮得跟风车似的，叮叮当当的凿击声瞬间响成了一片。
林燃冷眼看着，直到通道里的进度明显加快，这才转身往外走。
小生意人的账目最是清楚，老陈这颗棋子还有用，不能让他就这么死了，但背叛的代价，必须得让他每天都尝一遍。
走到一处无人的暗角，林燃停下脚步，伸手摸了摸自己怀里那块温热的玉佩。
玉佩表面的紫色花纹正散发着微弱的温热，似乎在对某种东西产生感应。
林燃眉头微皱，把手伸进衣兜，却摸到了一个先前没注意到的硬物。
他把那东西掏了出来。
那是一个奇怪的金属挂件，呈扁平的椭圆形，边缘有着复杂的咬合齿轮，上面还沾着老陈衣服上的馊臭味。
这东西，是刚才他在老陈求饶拽裤脚的时候，顺手从老陈那破烂的西装兜里带出来的。
玉佩的温度，正是因为这个金属挂件的靠近，才开始微微上升。
“这玩意儿……有空间波动？？”
林燃眼神一沉，把挂件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这绝对不是蓝星上的工艺品，也不是废土上那些简陋的破烂，上面的金属材质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古怪。
林燃闭上双眼，引导体内所剩无几的空间能量，顺着指尖缓缓探入那金属挂件之中。
脑海中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杂音。
那杂音尖锐至极，像是有无数把钝刀子在铁板上死命的刮着。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他本能地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甚至泛起一丝血腥味。
紧接着，一段嘈杂、混乱、伴随着无数惨叫与枪火轰鸣的录音，在林燃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这里是南一路避难所！！怪物冲进来了！！”
“顶住！！把铁门焊死！！”
“啊——！！我的腿！！”
“它们不是丧尸！！天上有飞船……天上有飞船啊！！”
那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绝望与恐惧，林燃甚至能听到骨头被嚼碎的咔嚓声，以及某种粘稠液体喷溅在麦克风上的沙沙声。
林燃的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他死死捏着那个金属挂件，手臂上的青筋暴起，冷汗在这一瞬间打湿了后背。
那是蓝星黑市的频段。
南一路地下避难所，已经被攻陷了。
......
通道深处的凿击声还在继续，林燃站在阴影里，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有些发红。
金属挂件里的录音还在反复播放，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听上去像是黑子手底下的一个小跟班，嗓音里带着变了调的哭腔。
“黑子哥！！侧门被那些长着触手的怪物撕开了！！”
“顶不住了！！自动步枪根本打不穿它们的皮！！”
“火！！用铝热剂！！啊——！！”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只剩下一声沉闷的爆炸，还有金属舱门被巨力强行撕裂的刺耳声响。
林燃把金属挂件收进衣兜，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蓝星那边的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魂族的动作太快了，先遣队的投放甚至没有给蓝星人任何反应的时间，南一路旧仓库是他在蓝星获取大宗物资的核心中转站，一旦那里彻底废了，他的便利店供应链就等于断了线。
“老陈这王八蛋，到底在蓝星惹了什么人？？”
林燃咬了咬牙，转身重新走向通道深处。
老陈正撅着屁股在地里刨泥，那根断了半截的铁柄在他手里像是个玩具，每一次用力，他的身体都会跟着剧烈地抖动一下。
“老陈，过来。”
林燃站在不远处，声音平淡地喊了一声。
老陈浑身一哆嗦，手里半截铁柄差点掉在地上，他连滚带爬地跑到林燃跟前，跪在泥水里，连头都不敢抬。
“林老板……林老板我真的在用力干了，您别把我扔出去喂丧尸，求您了！！”
“我问你，这东西哪来的？？”
林燃把那个金属挂件在老陈眼前晃了晃。
老陈眯着眼看了一下，那张满是泥水的脸上闪过一丝茫然，接着像是想起了什么，身体猛的僵硬起来。
“这……这是我从黑子那儿拿的……不对，是黑子强塞给我的！！”老陈急切地解释着，声音尖锐，“林老板，那天晚上黑子的人在南一路仓库卸货，突然天上有流星雨砸下来，黑子就给了我这东西，说是保命用的，我当时鬼迷了心窍，就给揣兜里了！！”
“保命用的？？”林燃冷笑了一声，“这玩意儿是个定位器，魂族就是顺着这东西的信号，摸到南一路的。”
“什么？？”
老陈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瘫软在泥水里，双眼无神地看着林燃。
“我……我害了黑子？？我害了仓库？？”老陈喃喃自语，眼里满是惊恐和懊悔。
“你害的人多了去了。”
林燃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个死物。
“猛龙，过来。”林燃又喊了一声。
蹲在不远处装模作样的猛龙立刻一激灵，小跑着过来，脸上堆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城主，您吩咐。”
“南一路旧仓库有你不少兄弟吧？？”林燃淡淡的问。
猛龙的脸色瞬间变了，他虽然在废土被林燃的手段吓破了胆，但蓝星那边毕竟是他的大本营，手底下那几十个小弟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钱。
“城主……您这话什么意思？？蓝星那边出事了？？”
林燃没回答，只是把金属挂件扔到了猛龙怀里：“自己听。”
猛龙有些手忙脚乱地接住挂件，学着林燃的样子把耳朵贴在上面。
只听了不到三秒钟，猛龙的呼吸就变得粗重起来，那双长满横肉的脸上，肌肉不可控制地剧烈抽搐着。
“这……这是大成子的声音……他……他死了？？”
猛龙的嗓音沙哑得像是在沙石上磨过，双手死死捏着挂件，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发白。
“南一路避难所没了，蓝星的首轮收割已经开始了。”
林燃双手插兜，看着猛龙，声音里没有半分情绪波动。
“现在，你还觉得野菜粥不顶饱吗？？”
猛龙扑通一声跪倒在老陈身旁，那颗硕大的脑袋死死贴在满是泥水的地面上，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城主……我错了……我猛龙以后就是您手底下一条狗，您让我咬谁我就咬谁，求您带我回去救我那些兄弟！！”
“救人？？”林燃不屑地嗤笑了一声，“二十五级的深海巨兽老子都得绕着走，天上那艘铁壳子一炮能把半个燃城犁一遍，你去救人？？拿你手里的破铁锤去砸人家的飞船？？”
猛龙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额头撞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燃看着这两个在蓝星也算是一号人物的家伙，这会儿如同丧家之犬般跪在自己脚下，心里没有半点波澜。
小生意人最讲究的就是利益得失。
蓝星沦陷已成定局，原定的一百八十天缓冲期显然被提前了。南一路旧仓库的丢失，意味着他必须在废土开辟新的物资来源，或者……把燃城彻底打造成一个能自给自足的要塞。
“赵强，把这两个人带下去，分两件军大衣，别让他们冻死了。”林燃转过身，背对着他们摆了摆手，“明天开始，地下通道的进度要是慢了半寸，直接扔雷区。”
“是，老大！。”
赵强在后头大声应道，手里那支重型火药枪在猛龙和老陈的屁股上狠狠捅了两下：“起来！！没听见城主的话吗？？滚去干活！。”
老陈和猛龙连滚带爬地站起身，抓起地上的工具，如同疯了一般重新投入到挖掘工作中。
周围的流民劳工看见这一幕，手里的动作更快了，甚至没有人敢多往林燃这个方向看一眼。
林燃独自一人顺着阴暗的通道往回走，皮靴踩在泥水里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回荡。
他摸了摸衣兜里的金属挂件，意识再次沉入其中，仔细分辨着录音背景里那些杂乱的声响。
除了枪声和惨叫，似乎还有一种低频的嗡嗡声，与他在海底下拷贝的那张星图上的某种信号特征极其相似。
“魂族的巡查舰……已经在外太空就位了啊。”
林燃抬起头，看着通道顶部渗水的水泥板，眼神冷得像是一汪死水。
留给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