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甲盖在玉佩那粗糙的裂纹上刮了刮，沙沙的动静被掩盖在飞艇发动机的轰鸣声里。
林燃把大衣扣子重新系好，将玉佩塞回最贴身的内兜。
飞艇的合金地板正随着气流上下颠簸，舱壁上的绿色指示灯一闪一闪，把雷诺那张被烟熏得漆黑的脸照得像个刚出土的煤球。
“林老弟，脸色难看成这样，刚才那死袍子的灵魂波把你脑子震伤了?”
雷诺从旁边递过来一袋封好的维生营养液，这玩意闻起来有一股发霉的土豆味。
林燃抬手挡开那袋营养液，舌尖抵了抵后梢牙，嘴里还残留着刚才那块白砂糖的余甜。
“不是脑子的问题，是本钱的问题。”
林燃含糊地应了一句。
他把注意力集中在脑海里的那条空间通道上。
原本随时可以勾连的蓝星仓库坐标，现在变成了一片灰蒙蒙的混沌，就像是信号极差的旧收音机，只剩下一片刺耳的杂音。
玉佩里的空间规则在刚才剧烈的维度跳跃里超载了。
这玩意本来就是个恒星级反抗军的制式装备，零件老化，又被他高频强行使用，如今裂纹爬满了大半个面。
如果强行传送，指不定他就得被丢进空间乱流里，直接被切成无数块豆腐脑。
得修复它。
但在这鸟不拉屎的废土外围轨道，别说找高级空间材料，就是找个能焊铁皮的焊枪都得去黑市求爷爷告奶奶。
舱室里，十五个突击队员像一捆捆干柴似的倒在长椅上，面罩打开，露出一张张惨白且满是汗水的脸。
刚才的灵魂震荡让他们遭了罪，现在个个都在低声哼哼。
雷诺靠在林燃旁边的铁架子上，手腕上的个人终端正跳动着绿色的数据。
“这次端了提炼厂，一号轨道站的危机算是暂时解了。李洪副舰长那边已经收到了战报，不过......”
雷诺话音顿了顿，抬眼看着林燃。
“葛林被拿下了，他背后的马库斯副指挥官可不是吃素的。那老东西在军部管着后勤补给的审批，葛林倒腾军需，少不了他的默许。你这回算是彻底砸了他们的存折。”
林燃闭着眼，手指在大腿上轻轻敲击。
“雷队长，做生意不能怕竞争。马库斯要是想跟我对账，随时欢迎。但我更关心我的跃迁配额，下周二，李副舰长能定下来吧?”
“能。”
雷诺吐出一口浊气。
“李洪这人虽然古板，但最重军功。你这次出了大力，他保得住你。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巡查舰队的影子已经到了这片星域的边缘，我们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发动总攻。留给我们的时间，可能连三天都没有了。”
林燃睁开眼。
他从兜里摸出那块暗灰色硬盘。
自毁程序的倒计时在屏幕上闪烁：七小时十二分钟。
这东西是陆沉给的。
陆沉那疯老头到底在硬盘里留了什么，能让防空洞前哨站的自毁程序与它同步?
林燃顺手将硬盘拍在雷诺终端的感应板上。
“雷队长，用你的最高权限，把这玩意读一下。这上面有远征军第七侦察连的加密协议，刚才在提炼厂终端里已经激活了。”
雷诺看着硬盘，脸色有些犹豫。
“林燃，这是违规的。侦察连的机密数据如果未经审核直接读取，督战组会找麻烦。”
“马库斯都要找我麻烦了，我还怕多一个督战组?”
林燃把身子往后靠在冰冷的舱壁上，语气有些不耐烦。
“你要是不读，我就把葛林那本账上关于你领营养液的记录，也顺便发给督战组。”
雷诺瞪了林燃一眼，没脾气地把手腕贴了上去。
“你小子，真像个放高利贷的。”
终端屏幕上的绿色光芒开始飞快闪烁，一行行古旧的字符在半空中投射出来，形成了一幅微弱的全息光幕。
光幕上是一颗土黄色的星球，周围环绕着大片由战舰残骸和碎石构成的垃圾带。
“这是......克罗星?”
雷诺的声音有些发干，盯着那幅光幕。
“克罗星?听着像个卖五金件的牌子。”
林燃凑近看了看。
“这是第七侦察连当年的母港。”
雷诺的金属手套在终端屏幕上轻轻划过，拉出了一份发黄的战术日志。
“七十年前，克罗星被魂族攻陷，成为这一带最大的血肉培养皿。远征军撤退时，在那里留下了一个核心武器库。陆沉他们当年没能把武器库带走，只带出了这块硬盘。”
“武器库里有什么?”
林燃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他在意的不是那些能把人轰成渣的重炮，而是能维持武器库运转的能量核心。
能让一个行星级武器库维持七十年不灭的，只能是高阶空间晶核，或者人族当年从宇宙深处带出来的“源能星核”。
如果能拿到那东西，修复玉佩就有了着落。
“上面写着，有一枚二十八级的空间星核作为备用电源，存放在地下三层的动力室。”
雷诺指着光幕上闪烁的一个红点。
“不过，克罗星现在是沦陷区深处，那里的变异生物等级至少在二十五级以上，甚至有接近三十级的区域主宰。我们现在去，就是送死。”
“二十八级空间星核......”
林燃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自己现在二十四级，加上空间屏障和空间切割，对付二十五级的生物有七成把握。
如果加上从蓝星带过来的工业炸药和雷管，就算是二十六级的，也能崩掉它几颗牙。
至于三十级的巡查舰队，他们只会在三天后降临。
也就是说，他有三天的窗口期。
要是修复不了玉佩，他就无法返回蓝星，也没法把燃城的家底挪走，只能在这颗注定要被收割的星球上等死。
这买卖，必须得做。
“雷队长，下周二的跃迁，能把降落点改在克罗星外围吗?”
林燃看着他，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击。
雷诺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
“你疯了?克罗星现在是死地!连中转站的梭机都不敢靠近那片轨道!”
“不做这笔买卖，大家都得死。”
林燃收回硬盘，把全息光幕拍散。
“巡查舰队三天后就到。到时候中转站要是守不住，你以为马库斯能带你走?还是李洪能给你留个位置?”
“我们只有去克罗星，拿到那个核心，我才有办法带大家离开这颗星球。”
林燃的话语很轻，但落在雷诺耳中，却像是一块生铁砸在了地板上。
雷诺沉默了。
他看着舷窗外那片深邃而死寂的星空，手甲上的金属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清楚林燃说的是实话。
远征军的高层已经七十年没有管过这片星域了，中转站不过是个被遗弃的哨所，一旦魂族大军压境，这里唯一的结局就是被彻底抹去。
“我试试跟李洪沟通。”
雷诺终于松了口，声音里满是疲惫。
“但你得保证，如果拿到核心，必须给突击队留一条生路。”
“做生意讲究诚信，我开便利店三年，从不卖假货给回头客。”
林燃笑了笑，拍了拍雷诺的肩膀。
飞艇在颠簸中缓缓穿过中转站的防雨罩，合金起落架在停机坪上砸出沉重的巨响。
舱门滑开，外面是带着冷冽合金味的空气。
林燃跟着雷诺走下舷梯，迎面而来的是一队全副武装的内卫兵，但带队的不再是葛林的手下，而是一个沉稳的中年军官。
“雷队长，李副舰长在指挥室等你们。”
军官敬了个礼，眼神在林燃身上停留了片刻，带着些许审视。
“这位就是林主管吧?马库斯副指挥官对你接管三库的事情有些意见，他现在正和副舰长在军功登记处对质。”
林燃理了理大衣领子，将里面的沙尘抖落出来。
“有意见是好事，说明大家都在关心三库的业务。带路吧，我也想跟马库斯指挥官好好对对账。”
军功登记处在大厅的东侧，头顶的巨幅电子屏幕正闪烁着蓝色的微光。
屏幕上滚动着中转站所有军官和士兵的功勋值，这直接决定了他们能分到多少物资，以及在撤退时能获得什么样的舱位。
此时，大屏幕前站着两个身影。
一个是李洪副舰长，穿着一身洗得褪色的旧军装，虽然缺了左臂，但站得笔直。
另一个则是马库斯副指挥官，大腹便便，身上披着一件呢子大衣，脸上挂着阴沉的笑。
“李洪，三库的亏空不是一天两天了。葛林虽然有错，但你直接让一个来历不明的保管员接管，这不合规矩。”
马库斯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规矩?规矩是死人定的，现在活人得活下去。”
李洪冷哼了一声。
“林燃把雷管送到了铁血要塞，保住了三号坑道。这就是规矩。”
“那又如何?不过是送了一趟货，这点军功，连补平三库的赤字都不够。”
马库斯有些轻蔑地笑了笑，伸手指了指头顶的大屏幕。
“按照军功条例，三库的赤字必须由现任主管在三天内补齐，否则就得送去矿区。林燃现在的军功，还是个负数吧?”
话音刚落，大门处传来了皮靴的脚步声。
林燃和雷诺并排走了进来。
“马库斯指挥官，账不是这么算的。”
林燃慢吞吞地开口，从兜里摸出那颗刚洗干净的十八级魂系晶核，在手里抛了抛。
晶核散发出的青色微光，在有些昏暗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是刚才在提炼厂顺手拿的，不知道这东西能折算多少军功?”
马库斯看着那颗晶核，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十八级......魂系祭司核心?”
“还有这个。”
雷诺将自己的终端连接线插在了军功登记处的接收器上。
“突击队成功破入魂族血肉提炼厂，摧毁能量输出管道，斩杀祭司一名，解救异族劳工四十七人。数据已上传，请系统核对。”
大厅里的电子屏幕上，数据流开始疯狂地刷新。
大屏幕最上方，原本排在第一位的是马库斯麾下的一个亲信，军功值是三千二百点。
随着提炼厂的数据被录入。
一行红色的加粗文字突然弹了出来：
【提炼厂核心节点摧毁，贡献度判定中......】
【击杀十八级魂族祭司，林燃占比百分之九十。】
【获得功勋值：一万二千点。】
滴!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提示音，林燃的名字像是坐了火箭一样，瞬间冲破了下方的重重阻碍，直挺挺地砸在了大屏幕的最顶端。
【第一名：第三仓库主管 林燃。功勋值：一万二千三百点。】
大厅里缩着的几个登记员都看傻了眼，连大气都不敢喘。
马库斯那张原本有些得意的胖脸，在这一瞬间变得铁青。
他死死盯着大屏幕最顶端那个刺眼的名字，手掌不由自主地按在了腰间的配枪上。
林燃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把那颗晶核收回兜里，冲着李洪笑了笑。
“李副舰长，这笔账，我现在能算清了吧?”
李洪看着大屏幕，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正要开口。
突然，大屏幕背后的红色警报灯再次无声地闪烁起来，只是这一次，没有警报声，只有一行用黑色字体标注的紧急通告：
【警报：一号轨道站外围发现魂族主舰前哨波段，距离切入点仅剩四十八小时。】
林燃看着那行黑色的字，手掌紧紧按在兜里那块布满裂纹的玉佩上。
时间，越来越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