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风卷着沙子，劈头盖脸砸在万象城天台的栏杆上。
铁锈色的碎石子在水泥地上滚来滚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张龙整个人横躺在女儿墙底下，大口喘着粗气，左腿上的战术长裤早就被血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肉上。那是一根从骨缝里斜插进去的白骨矛，尖端戳破了皮肉，露在外面，正往外滴答着黑红色的脓血。
苏萤趴在沙袋后面，灰色的战术夹克裹了一层厚泥，看着和地上的水泥块没什么区别。她用右手拉开重狙的枪栓，一颗滚烫的金属弹壳跳出来，在地上滚了圈，最后落进积水里，滋的一声冒出一缕白烟。
“张龙，往后退，别死在这。”
她的嗓子眼里像是有沙子在磨，声音干瘪得厉害。
张龙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疼得直哼哼。
“退？往哪退？地下的通风管道都被那帮黏糊糊的杂碎堵死了。铁锈镇过来的那几个刺头，一看见魂族的旗子就反了水，把二号仓库的铁门给锁了。”
他一边骂，一边用右手死死扣住骨矛的边缘，想把它拔出来。指甲抠进肉里，疼得他浑身肌肉抽搐，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像是一条条蚯蚓。
苏萤没有回头，她的右眼死死贴在温热的瞄准镜上。
林燃走之前说过，地下室里还存着五千箱午餐肉和十吨大米。这批货是燃城能撑下去的底气。如果天台守不住，这帮流民自己就能把仓库给分了，到时候谁也活不成。
她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蓝星带过来的军火已经在先前的遭遇战里消耗了大半，剩下的子弹是她自己用旧弹壳和粗制火药手工复装的。这种子弹精度差，弹道偏，打在十级以上的魂族甲胄上，顶多能擦出一星半点的火花。
而现在，她的弹药箱已经空了。
只剩下枪膛里这一发，还有兜里那颗沾了血的。
一共两发。
对面的魂族士兵已经冲过了天台的铁门，密密麻麻的黑甲在沙尘里晃动。这些家伙动作极快，落地无声，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子海腥味，顺着风直接往鼻子里钻。
“这帮孙子，跟海里的咸鱼一个味。”
张龙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手掌死死按着伤口。
“苏丫头，你那枪管子都快烧红了，再打下去得炸膛。”
苏萤没有理他。
她的手指搭在冰冷的扳机上，呼吸调得极慢。
在瞄准镜的十字星里，三个黑甲兵正顶着厚重的骨盾，呈品字形朝这边推进。他们的脚步很稳，盾牌之间的缝隙不超过十厘米，把后面的魂族祭司挡得死死的。
那个悬空而立的黑袍身影，就是这支百人队的指挥官。
它那张脸上没有鼻子，只有两个黑漆漆的孔洞，随着呼吸往外喷着惨绿色的雾气。它手里的白骨权杖指向天空，顶端的金属残片正发出刺耳的低频声波，震得天台上的碎玻璃纷纷碎裂。
“林燃已经死在主舰的火炉里了。”
祭司的声音干巴巴的，通过精神力直接在所有人的脑海里炸开。
“你们这些被圈养的家畜，还守着这栋水泥壳子干什么？跪下，还能死得痛快点。”
空气里的温度在飞快下降。
天台边缘的积水开始凝结成惨绿色的冰霜，那是高浓度灵魂源能压迫下的物理反应。
后方躲在掩体里的几个流民，听到这声音，手里的铁锹和砍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瘫软下去，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
“放屁。”
苏萤冷笑了一声。
林燃那家伙精得像个二批商，买一箱方便面都要算计三回运费，怎么可能死在上面。
如果他真的回不来，剩下的这五千人，她带不走。地铁隧道里的三箱铝热剂是最后的底牌，真到了时候，她会把万象城的地基给炸了，大家一起埋在下面。
林燃临走前把引爆器藏在二号箱子底下，就是防着这手。做生意的，永远会给自己留个清盘的备用方案。
她将手指缓缓扣紧。
第一枪。
砰!
沉闷的枪响在天台上空炸开。
重狙巨大的后坐力撞得苏萤的肩膀猛地往后一顿，皮肉顶在枪托上，发出一声闷响。
子弹呼啸而出，没有打向祭司，而是精准地击中了最左侧盾牌兵的脚踝。
那名盾牌兵的膝盖瞬间爆开一团绿色的血雾，身体不可控制地向左侧倾斜，手里的骨盾也跟着歪了一下。
原本密不透风的盾墙，在这一瞬间露出了一个不到巴掌宽的缺口。
“找死!”
魂族祭司干瘪的脸上露出一抹狰狞，手中的白骨权杖猛地朝下一顿。
惨绿色的光晕在空气中化为一个直径十米的巨大漩涡，那是灵魂剥离阵法。
吸力在一瞬间爆发。
苏萤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一根铁钩子死死拽住，正要从头盖骨里生生扯出来。她的视线开始模糊，眼角的毛细血管因为承受不住重压而破裂，两行黑红色的血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苏丫头!”
张龙在后面大吼，他想挣扎着站起来，但那根骨矛死死地钉着他的皮肉，每一次动弹都带起大片的血雾。
苏萤的双手依然稳得像是一尊石雕。
她从战术夹克里侧的口袋里，摸出了最后一颗子弹。
那颗铜质的弹头上，沾着一片已经干涸成暗褐色的血迹。
那是半个月前，林燃在万象城地底帮她挡下变异犬袭击时留下的。
她将子弹推进枪膛，金属碰撞的声音清脆得像是一声叹息。
“这一枪，是为了他。”
苏萤闭上了眼睛。
世界在这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颜色和声音。
没有了漫天风沙，没有了惨绿色的光晕，在她的危险感知世界里，只剩下几条纵横交错的灰白色能量线条。
那是空气中的源能流动轨迹。
在这些线条的交汇处，是那个正在疯狂运转的阵法核心，以及祭司眉心处那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绿色金属片。
她的意识顺着枪管，一寸寸蔓延到了那颗沾血的弹头上。
那一滴干涸的血迹，在这一刻仿佛与她体内的某种力量产生了共鸣。
扣动扳机。
砰!
子弹脱膛而出。
它在空中划出一条违背物理常识的弧线。
那是一道淡淡的紫色光路。
噗!
第一名挡在祭司身前的黑甲卫兵被子弹穿透了头颅，黑色的血花在空中炸开。
子弹没有停，偏转了半个角度，接着穿透了第二名、第三名卫兵的脖颈。
三名精锐卫兵在同一秒钟仰面跌倒。
子弹带着刺耳的尖啸，在祭司惊愕的注视下，准确无误地钻进了它眉心的那块绿色金属片中。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天台上空响起。
原本已经成型的惨绿色漩涡瞬间失去了控制，狂暴的灵魂能量开始反噬。
祭司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它的身体在绿色火焰的灼烧下迅速干瘪，最后化为了一堆黑色的灰烬。
大阵破碎产生的气浪将地上的石子吹得四处飞射。
周围的魂族士兵在祭司死去的瞬间，体内的寄生虫开始暴走，发出痛苦的哀鸣，纷纷瘫软在地上。
苏萤整个人瘫在沙袋上，右手不停地颤抖，肩膀疼得像被烙铁烫过。
张龙拖着断腿爬过来，用独臂扶住她。
“成了......真成了......”
但还没等他的笑容展开。
万象城下方的地面突然传来一声闷雷般的巨响。
轰隆隆!
整个天台的水泥板瞬间向上拱起，一条巨大的裂缝从东侧一直蔓延到西侧。
一只长满蓝色吸盘、足有水桶粗细的巨大触手从裂缝里猛地探了出来，狠狠抽在旁边的水箱上，铁皮水箱瞬间瘪了下去。
在深邃的裂缝底下，一只直径三米的巨型独眼正缓缓睁开，死死盯着天台上的幸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