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用古人族文字拼出来的代码像是一串垂死的呼吸,断断续续地在强磁波形图里挣扎。
胸口贴着的玉佩像烧红的煤渣,隔着两层军服把皮肉烫得发焦,那股热量顺着锁骨一路蔓延到脖颈,带着不容忽视的刺痛。
林燃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块巴掌大的战术终端。
他没有急着回复,而是将右手中指搭在终端的侧边按钮上,轻轻摩挲着那圈防滑螺纹,指腹能摸到粗糙的金属刻痕。
这信号来得太巧了。
早不亮晚不亮,偏偏在魂族前锋艇被干掉、主力大队合围碎星带的节骨眼上蹦出来。
这废铁山里要是真有活人,七十年都没死透,那对方的命可比王八还要硬。
“老头子,你当年用过的这个频段,还有别人知道吗?”
林燃没转头,声音压得极低。
陆沉缩在生锈的角钢阴影里,那件由破烂电路板拼成的披风在冷风里发出哗啦啦的碎响。
他那只独眼盯着终端上的绿色荧光,浑浊的眼球里倒映着那些跳动的字符,干瘪的嘴唇哆嗦着,连带着下巴上稀疏的胡渣都在抖。
“葛林......是葛林的副官......”
“这频段是二号预案的备用锁,只有第七侦察连的军官终端能激活。”
“他们没死......不,不对,他们早该死了......”
陆沉的声音又开始变得疯癫,仅剩的右臂在空中胡乱抓着,指甲在合金壁板上挠出刺耳的尖啸。
林燃听得有些烦躁,抬手关掉了终端的音频接收器。
“苏萤,看好这疯老头。”
林燃弓着腰,将身体的重心压低,右手按在腰间那柄制式长刀的刀柄上。
这柄刀是从黑羽要塞的军械库里顺出来的,三十级合金打造,刀身沉重,冰凉的触感透过战术手套传进手心,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苏萤趴在生墟出口的拐角,灰色战术夹克的衣角沾满了黑色的铁锈。
她没有回头,双手依然稳稳地托着那支大口径狙击步枪,枪口从生锈的钢筋缝隙里伸出去,指向那片死寂的星空。
“雷达上那些红点停了。”
苏萤的声音很清冷,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它们在碎星带外围排成了扇形,没有直接冲进来,但是有三个高能反应源在朝我们这片垃圾山合拢。”
“是旗舰的定向扫描波段。”
林燃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先锋号飞艇的水箱被震裂了,雷诺在动力舱里用高分子焊枪修补,至少需要二十分钟。
高能燃料只剩下两百颗低级晶核的额度,如果在强磁陨石带里跟魂族的主力巡逻舰玩捉迷藏,最多支撑半小时就会因为动力耗尽变成太空里的活棺材。
至于往回跑,后面那条重力潮汐已经彻底合拢,除非他想用肉身去试试三十一级行星级骨骼能不能扛住重力剪切力。
这笔买卖,从一开始就被逼进了死胡同。
小生意人最讨厌做亏本买卖,更讨厌被人把刀架在脖子上强买强强卖。
“既然它们想在外面扎网,那我们就去它网眼最大的地方转转。”
林燃扯了扯有些发紧的领口,偏头看向苏萤。
“敢不敢跟我去那艘大船上走一趟?”
苏萤拉动枪栓,一枚泛着微弱蓝光的能量匣被她利落地推入弹仓,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带路。”
她只说了两个字。
林燃转头看了一眼陆沉,那老头子已经抱着膝盖缩成了一团,嘴里还在念念有词地背诵着当年的军规。
“老头,在这待着别动,要是半小时后我们没回来,你就自己顺着原路爬回飞艇去。”
林燃吩咐了一句,随后伸手抓住了苏萤的肩膀。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体内太虚经的源能疯狂调动起来。
三十一级的空间力量在这一刻如潮水般涌入双腿,他眼前的世界瞬间失去了原有的物理色彩,变成了一条条纵横交错的灰色线条。
那是空间结构的纹理。
在星空的另一侧,那艘长达千米的魂族旗舰正散发着惨绿色的光芒,庞大的船身在空间纹理中压出了一个明显的凹陷。
“走。”
林燃低喝一声。
嗡。
空气中没有光影,也没有任何声响。
两人的身形在生锈的战舰残骸上凭空消失。
再次睁开眼时,四周的温度骤然上升了十几度,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消毒水与腐烂皮革混合的气味。
这是魂族宿体特有的味道,闻起来像是在夏天放了三天的死鱼。
林燃的脚底踩在了一种黑色的结晶地板上,那种材质有些滑,边缘还泛着幽绿色的冷光。
“咳......”
林燃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促的干咳,强行把那股恶心的味道咽了回去。
大范围的跨空间跃迁对源能的消耗太大了,他感觉自己大腿两侧的肌肉都在微微发颤,那是行星级骨骼在承受空间撕裂时的应激反应。
他们现在处于魂族旗舰的内部通道中。
通道很窄,两侧的墙壁是由某种半金属半生物的组织构成,隐约能看到一些绿色的管道在墙皮底下像血管一样轻轻蠕动。
“偏了三十米。”
苏萤半蹲在地上,枪口指着通道的拐角。
“这里有强烈的电磁屏蔽,我的雷达完全废了。”
林燃贴在有些粘湿的墙壁上,空间感知放了出去。
方圆五百米内的结构在脑海里勾勒出来。
这艘船的设计非常古怪,所有的通道都是螺旋状往上延伸的,而代表着旗舰控制室的高能反应源,就在他们头顶上方约莫五十米的位置。
“跟着我,别出声。”
林燃打了个手势,顺着通道的阴影快速往上移动。
他的动作很轻,战术靴踩在结晶地板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整个人像是一道在绿光里游走的阴影。
越往上走,空气里的精神压迫感就越重。
魂族是灵魂能量体,它们的存在本身就会对周围的生命产生一种无形的精神辐射。
林燃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开始有些发胀,像是有人在用一根细针轻轻扎着他的脑髓。
他体内的太虚经源能自发地运转起来,在识海周围筑起了一道薄薄的防护墙,这才把那股烦躁的情绪压了下去。
通道在前方折断,露出了一个开阔的圆形平台。
平台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合金门,门上雕刻着一只巨大的血肉独眼,惨绿色的光幕在门缝边缘缓缓流动,将整扇门封锁得严严实实。
那是高频能量警戒网。
门前站着四名身穿暗灰色重型铠甲的守卫。
这些守卫的身高都在两米以上,铠甲的缝隙里没有血肉,只有一团团如同浓墨般的绿色雾气在缓缓流转,散发着冰冷而死寂的气息。
“三十级的魂族禁卫。”
林燃眼皮跳了跳,在心里飞快地评估着双方的战力对比。
四个三十级,而且是在对方的主场。
一旦在这里开枪,警报系统会在一秒钟内把整艘旗舰的防御力量全部引过来。
到时候别说斩首了,他们俩连退路都会被彻底封死。
“能绕过去吗?”
苏萤用手势询问。
林燃摇了摇头。
空间感知告诉他,这扇门后就是控制室的中心,没有其他通道可以通过。
“我来解决,你注意门开之后的动静。”
林燃用口型对苏萤说了一句。
他死死盯着那四个禁卫。
魂族禁卫的铠甲是特制的,能够大幅度削弱物理和能量层面的攻击,而且它们体内的灵魂核心被保护在铠甲最深处,极难被一击必杀。
但是,空间是公平的。
不管你是什么能量体,只要你还存在于这个维度,就必须遵循空间的规则。
林燃往前迈出一步,身体从通道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谁!”
最左侧的那名魂族禁卫反应极快,铠甲缝隙里的绿雾猛地膨胀开来,面罩下的两个红色光点瞬间锁定了林燃。
它没有选择拉响警报,而是本能地抬起了手中的黑色长戟,虚空中,一面惨绿色的灵魂之盾在它们身前迅速凝聚。
在它们看来,一个三十一级的人族觉醒者,根本不需要惊动整个旗舰的守卫。
“防得住实体,防得住空间折叠吗?”
林燃的脸色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他并指如刀,对着前方的虚空重重一划。
没有刺眼的光芒,也没有能量的碰撞。
在四名魂族禁卫愕然的注视下,它们身前那面看似坚不可摧的灵魂之盾,连同它们身上的重型铠甲,突然在虚空中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黑色裂缝。
那裂缝很细,甚至没有一根头发粗,但它所过之处,所有物质和能量都被无情地吞噬、折断。
咔嚓。
那是空间被强行撕裂的声音。
四名三十级禁卫的身体在瞬间僵硬在原地,紧接着,它们的铠甲、武器、连同体内的绿色雾气,都沿着那条黑色的细缝整整齐齐地断成了两截。
没有鲜血流出,只有一团团失去控制的能量在空气中发出刺耳的滋滋声,随后迅速消散。
林燃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有些惨白,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空间切割对源能的消耗比他想象的还要大,连续干掉四个同级别的对手,让他体内的能量池直接见底了三分之一。
“走!”
林燃低喝一声,一脚踹在了那扇镂刻着独眼的大门上。
门缝边缘的能量警戒网在空间碎片的撕扯下发出一阵刺耳的爆鸣,随后轰然破碎。
合金大门被林燃这一脚踹得整扇脱落,砸进了控制室内。
控制室里的空间很大,四周都是密密麻麻的绿色光幕和复杂的半生物控制台。
中央的位置,站着一个身穿暗红色长袍的魂族军官,脸上戴着一块由无数细小鳞片拼接的面具,面具的额头位置,刻印着一只缓缓转动的血肉独眼。
正是之前在光幕里与林燃对话的那位魂族舰长。
它的反应非常迅速,在大门破碎的瞬间,身形已经化作了一团绿色的光影,朝着控制台一侧的紧急逃生通道掠去。
“想跑?”
林燃眼里闪过一抹狠色。
他没有使用空间瞬移,而是直接甩出了手中的长刀。
长刀在空中划过一道银白色的弧线,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直奔那团绿色光影而去。
魂族舰长在空中猛地一折,身形诡异地避开了飞来的长刀,但它的速度也因此慢了半拍。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在控制室内回荡。
苏萤的枪法极其刁钻,这一枪没有打舰长的要害,而是直接打碎了它逃生通道口的一根黑色生物管道。
管道断裂,大片惨绿色的黏稠液体喷涌出来,瞬间将通道口封死。
魂族舰长被迫停下身形,转过身看着林燃和苏萤,面具下的独眼红光大盛,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精神威压。
“卑贱的人族,你们这是在自取灭亡!”
它的声音尖锐而干瘪,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用力摩擦。
“自取灭亡的是你,长官。”
林燃身形一晃,已经出现在了长刀落下的位置,伸手握住刀柄,将刀从地板上拔了开来。
他看着魂族舰长,在心里飞快地计算着时间。
从他们潜入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分钟。
外面的魂族主力舰队随时可能发现旗舰内部的异常,他们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结束战斗。
“苏萤,压制它!”
林燃低喝一声,整个人已经化作一道残影冲了上去。
苏萤没有废话,手中的狙击步枪连续喷吐出蓝色的火舌,高频穿甲弹打在魂族舰长周围的结晶地板上,爆发出成片的绿色火花,强行限制了它的移动轨迹。
魂族舰长发出一声愤怒的嘶鸣,体内的能量疯狂涌动,两只由绿雾化成的巨手在空中凝聚出来,带着排山倒海的威势朝着林燃拍了下去。
林燃没有躲避。
三十一级的行星级骨骼在这一刻爆发出璀璨的金光,他双手握刀,体内的太虚经源能全部灌注到刀身之中。
“给我破!”
长刀带着一抹近乎实质的银色光幕,重重地劈在那两只绿雾巨手上。
轰!
强烈的能量波动在控制室内炸开,四周的绿色光幕纷纷碎裂,刺耳的警报声响成一片。
林燃只觉得双臂一阵剧烈的发麻,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但他死死咬着后槽牙,借着反震的力量,身体在空中一个翻滚,硬生生从那团绿雾的缝隙中穿了过去。
他的刀,已经递到了魂族舰长的面具前。
“防得住实体,防得住空间折叠吗?”
同样的话,林燃再次说了一遍。
刀锋所过之处,空间再次出现了一道极细的黑色裂缝。
魂族舰长的独眼面具上露出了极度恐惧的神色,它试图凝聚全身的能量进行防御,但那道黑色的裂缝已经无情地划过了它的脖颈。
咔嚓。
面具碎裂,里面的红色光点在瞬间熄灭,整具身体化作了一滩惨绿色的黏液,散落在地板上。
林燃落地,身体微微晃了晃,长刀撑在地上,这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体内的源能几乎被彻底抽干,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老板,你没事吧?”
苏萤快步走过来,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没事,死不了。”
林燃摆了摆手,把手从她手里抽了出来,强撑着走到主控台前。
他看着主控台上那些闪烁的绿色字符,用手在上面胡乱地按了几下。
“这破玩意儿怎么操作?”
林燃有些烦躁地骂了一句。
他虽然懂点电子设备,但这魂族的半生物控制台显然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就在这时,一直缩在后面的陆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
他看着那些跳动的绿色字符,那只独眼里闪过一抹异样的神采,伸手在控制台上飞快地敲击起来。
“这是第七侦察连的星图波段......”
“它们在用我们的波段做坐标......”
陆沉一边嘟囔着,一边从怀里摸出那块碳化的星图,将它贴在了控制台的一个感应区上。
嗡。
主控屏幕上的绿光突然大盛,紧接着,一幅巨大的、闪烁着无数红蓝光点的星域投影在他们面前缓缓铺开。
那上面,有一条用红色粗线标注出来的路线,路线的终点,直指一片被标记为“死亡星海深处”的未知星域。
“找到了......”
陆沉看着那条红线,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大军的跃迁路线图......它们要从这里跳过去......”
林燃看着那幅投影,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这幅图的价值。
这可是魂族主力大军的跃迁路线图,要是带回克罗星要塞交给段天河,那他能换来的军功积分和独立远征权资源,将是一个天文数字。
这笔买卖,终于有得赚了。
然而,还没等他把这口气喘匀,控制室内的惨绿色光芒突然毫无征兆地全部变成了刺眼的猩红。
主控屏幕上,一个巨大的、由魂族文字组成的警报框弹了出来,伴随着刺耳的电子合成音在整个控制室内回荡。
“检测到指挥官生命体征消失。”
“自毁程序已启动。”
“剩余时间:两分钟。”
林燃看着屏幕上那不断跳动的数字,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
“两分钟?”
“雷诺,你特么水箱修好没有!”
林燃一把抓起手腕上的终端,破口大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