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点金色光芒在莱昂纳眼眶里，碎成了几片，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忽然觉得喉咙堵得厉害。
那块石头不在这里，不在喉咙里，在更早的地方——
在佛罗伦萨的旧画室里，在少年时第一次见到这张面孔的素描本上。
他画过很多次大卫，在纸上，在夜晚，在没有金光的时刻。
那些画叠起来，压着，积在胸口，成了一块石头。上不去，也下不来。
“石头本是死物。”他开口，声音从喉咙深处碾出来，沙哑，却异常清晰，
“是人把不屈的意志刻进去，石头才有了力量。从前，我迷信写实技法的外壳，觉得只要每一根线条都画对了，就能明白米开朗基罗在想什么。”
他抬手，慢慢覆在自己起伏得很剧烈的胸口，像刚跑完一场漫长的马拉松。
“今天才真正读懂。”他转过身，看着沈星槎，眼眶微红，但整个人像被彻底照亮了，“石头会说话。但它只听那些肯用双手去摸、用命去问的人。”
沈星槎没说话，只是朝他伸出手。
莱昂纳看了一眼那只手，忽然笑了，笑得鼻子有点皱。然后，把自己的手重重拍上去，十指扣紧。
“你下次别在这种时候说情话。”莱昂纳小声说。
“我只说了你画得很稳。”沈星槎挑眉。
“对一个画家来说，那就是情话。”
林晚星在一旁轻声笑了一下，随即笑容忽然僵在脸上。
遥远的天际，一道极淡却无比古老的星光，越过山海，从希腊的方向遥遥投射而来，与大卫雕像眼底金光共振，一闪而逝。
林晚星猛然转身，发尾扫过肩头，动作带起一阵风。
手里的稿纸没拿住，最上面几页滑脱出去，在半空翻了个身，又被风卷着像几只折了翅膀的白鸟擦过地面。
她没回头，也没弯腰，任那些纸页在身后扑棱棱地响。
目光已经钉住了那个方向，脚下一步迈出去，踩住了一张正要飞远的稿纸边缘。
“刚才那道光……不是佛罗伦萨的火种。是来自远方，古希腊遗迹的回响。”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音量卡在喉咙与唇齿之间，只比呼吸重一点点。
“有人在那边，点燃了什么东西。或者……有人在那边等我们。”
卫昭神色凝重，握紧手中武器，目光越过金色波纹，落向西方更远处的沉沉雾海。
雾层不厚，却吞掉了一切轮廓。
海面在消失，天际线在折断。
没有风，雾自己在翻涌，后面藏着什么东西在缓慢挪动。
金色波纹映过来，经过他的眉骨、鼻梁、下颌，再往后退去。
半边脸被照亮，另半边暗下去。
不是光影分界，而是两种时间同时落在他身上——
一边是此刻，一边是尚未抵达的地方。
“希腊方向，还有另一枚古老星核。”莱昂纳的声音像从胸腔最深处压出来，“可那片区域，正是变质西方火种盘踞的核心地带。我们如果过去，就是往它心口里插刀。”
沈星槎收回飘荡的缂丝丝线。
丝线最后一丝光芒隐入袖口。
他望向远方那片混沌，眉心微蹙，没有立刻说话。
莱昂纳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笃定：
“它能在大卫身上留火种，引诱我们唤醒了雕塑之力，说明它知道我们一定会往希腊走。它知道，但它不怕。”
“它甚至希望我们去。”林晚星轻声接过话头，指甲无意识地抠着手稿边角，“归一者放任大卫火种存活，恐怕早就知道希腊星核的存在。这未必只是馈赠。或许，也是它布下的另一重陷阱。”
“那又怎么样？”卫昭忽然侧过头看他们，嘴角竟扯出一个笑，眼中有火，“陷阱，我们也得走进去。因为那颗星核如果还亮着，就说明那边还有人在撑着。有人没放弃，我们就不能放着不管。”
风从废墟中穿过来，卷起地面散落的碎石，也卷起莱昂纳额前碎发。他回头看了一眼大卫像。
石像静静矗立，金色微光流转于大理石肌理，像一只刚刚睁开、还未完全适应光亮的眼睛，正安静地凝视着他们。
“它醒过来了。”莱昂纳轻声说，目光像被那金光吸引，又像在告别，“它守在这里。我们往前走。”
沈星槎走到莱昂纳的身边，站定。
两人并肩，面朝西方浓重的雾海。
身后，是佛罗伦萨广场上重新凝固的时光与石骨；
身前，是更凶险、更深沉、更不可知的漫长前路。
谁都没有说话。
雾在远处翻涌，像在等他们先开口。
“您信吗？”沈星槎忽然问。
莱昂纳没动，过了几秒才回：“信什么？”
“我们还会回来。”
莱昂纳沉默了一会儿，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笑，终于把卡了很久的东西咽了下去。
“我信那个东西。”他说。
“什么？”
“这雾散不掉。”
沈星槎偏头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两人迈开步子。脚下很稳。
像石头一样。
但沈星槎走出去五步，又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石砖的缝隙里，有一小片东西在发亮，金色，薄得像刚剥下来的鳞片。
他看了一秒，没有弯腰，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