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流光尚未散尽,共鸣织网悬在佛罗伦萨上空。
一顶半透明的穹盖,如同这城刚合上的眼睑。
万千纹路仍在轻颤,刚经历过一场剧痛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
沈星槎没有落地。
风吹得他衣摆翻卷,指尖印诀连变,安抚那张有脾气的大网。
星光顺着他的指缝淌出去,是血,也是承诺。
挡下熵雾狂潮的磅礴力量,并未就此沉寂,网心处一圈淡银色涟漪荡开。
心跳般一波波扩散,扫过整片废墟广场。
“这张网,不止用来御敌。”
话一落,整张网被点燃了第一根神经。
空气中,看不见摸不着的精神蛊惑,蛇一样往人脑子里钻。
此刻,又撞上了烧红的滤网,滋滋作响,被一根根剥出来、撕碎、绞灭。
文明分裂者先前埋进众人意识里的“幻境残像”,那些在耳边低语的猜忌与敌意,全被共振绞得一点不剩。
几个艺术守护者只觉脑子里忽然一空,像压了许久的湿棉被被一把掀开,冷风灌进来,反而清醒得发疼。
有人腿一软坐倒在地,才发现自己握刀的手,已经僵了太久。
眼底的戒备,雾一样褪去。
有人下意识长出了一口气,才惊觉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灰雾深处,向北逃的文明分裂者的躯体突然一抽,黑雾像被浇了沸水,剧烈翻腾。
他还不死心,又甩出几段伪造记忆。
可精神波纹刚触到光网边缘,便被原封不动反弹回来,震得整个身形一阵扭曲。
“不可能……怎么会有能隔绝精神蛊惑的织法!”
嘶吼隔着层层熵雾传来,早已没了先前的从容。
沈星槎垂眸望向雾霭深处,声音不高,却像针一样穿透长风:
“你专挑文明之间的缝隙下手,把猜忌种进去,等它长成仇恨。”
“可这张网,是无数文明咬着彼此的手腕,一根一根编出来的。你的谎话……”
“在这上面,扎根都找不到缝。”
不等对方回应,织网第二层力量缓缓苏醒。
缂丝星纹、中亚织毯的空间脉络、奥斯曼錾刻的硬骨纹路、文艺复兴的光影色阶、大卫雕塑的石质印记,在网中彼此咬合贯通。
一道横贯欧亚的星力信道,就这样在众人头顶铺展开来,安静、稳定,像一条无声流淌的光河。
莱昂纳抬了抬手,一段光影讯息,顺着星丝瞬间抵达沈星槎的感知。
沈星槎心念一动,来自姑苏总坊与中亚绿洲的星讯,也同步共享给在场所有西方织星者。
不再需要电台中转,不再惧怕讯号被截获篡改。
一方遇袭,全员感知;一处火种告急,万里之外的盟友,第一时间便能收到求援。
莱昂纳落地时,膝盖微微卸力,广场石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他把画笔一点点收回掌心,像把刚才那场恶战,也一并压进虎口里。
沉默片刻,转身看向身后那些还握着兵器、神情恍惚的艺术守护者。
“诸位。”莱昂纳忽然提高声音,嗓子还带着烟熏火燎的哑,“我们刚才差一点,就亲手把盟友当成了敌人。”
他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要把每个人都从残余的幻象里拽出来。
扫过众人,又看向沈星槎、卫昭与林晚星,郑重伸出手:
“东方织星者,用他们的命和技艺,把本心摊在了我们眼前。”
莱昂纳伸出手,掌心还带着未散的光影余温:
“从今天起,文艺复兴织星一脉,与织星者联盟正式结盟。情报互通,火种互保,归一者来多少,我们并肩挡多少。”
沈星槎伸手,两只手掌紧紧交握。
跨越东西的两条文脉,在这一刻真正咬合在一起。
林晚星合上古籍,长舒一口气:
“有这条星力信道,姑苏、中亚绿洲、佛罗伦萨三处据点就能实时通联,再不怕敌人伪造截取讯号。”
卫昭按了按腰间电台,那台平日里被熵雾干扰得“吱啦乱叫”的老家伙,此刻安安静静,只亮着一点稳定的绿光。
卫昭抬头望向缓缓收敛光芒、化为一层浮动防护罩笼住全城的共鸣织网,沉默了好一会儿:
“以前,我们像闷头往黑里走,背后没人,前面是雾,连求救都得先猜对面是不是鬼。”
他忽然笑了一声,嗓子压得很低:
“现在倒好,有人应了。”
他拍了拍电台,像拍一个老伙计的肩膀:
“前路再凶,至少不是一个人去死。”
暗处的分裂者将这结盟一幕尽收眼底,黑雾包裹的躯体剧烈起伏,压抑着滔天怒意。
可幻术已破,挑拨落空,他再留下去也讨不到半分便宜。
“结盟又如何!”
灰雾翻涌,他的声音裹着刺骨阴寒坠下来:
“雅典卫城的西方星核——归一者主力已经兵临城下。你们这点微末同盟,脆得像纸糊的灯罩。”
他低低笑起来,每一声都像指甲刮过石面:
“时间所剩无几。好好道别吧,等火种陷落,我会让你们亲眼看着,整片欧洲文脉,如何一寸寸黑下去。”
数道黑雾从四面八方,像蛇群裹住猎物缠上来。
文明分裂者整个坍缩进那团灰霭里,连轮廓都来不及留下。
雾潮贴着地面倒卷而去,仓皇得能听见风里隐约的腥气。
广场上空了。
硝烟慢慢散,佛罗伦萨像从一场高烧里退下来。
残破的壁画表面,火光不再剧烈摇晃,只在共鸣织网余下的微光里,一下一下轻跳。
像刚被救回来的人,重新找回了呼吸。
大卫雕塑半张残脸,隐在暗里,被那点光描出柔和的边。
没人说话。
有一瞬间,整座城安静得在“睡回笼觉”。
莱昂纳安排麾下守护者留守佛罗伦萨,依托光网留下的信道节点驻防,随时预警南下的熵雾。
随后他转过身,目光落向北方:
“雅典局势危急。西方星核是欧洲文脉的根,我跟你们一起去。”
众人迅速整理行装,缂丝、织毯信物、石刻护符、光影画稿。
一件件带在身上,沉甸甸的,把几段文明一同装进了行囊。
改装机车的引擎陆续轰鸣。
沈星槎跨上后座,回望一眼身后,微光笼罩的佛罗伦萨。
残破的穹顶静默地立在夜里,像一个刚被从噩梦中唤醒、尚在喘息的巨人。
他收回目光,看向北边。
远方爱琴海天际线上,墨色熵雾如倒悬的黑色海潮,层层堆叠,黑压压推向雅典卫城。
无数异化体的黑影在雾海里躁动游走,在等待开席。
“出发,雅典卫城。”
机车冲破残余薄雾,碾过古罗马的碎石断壁。
真正的决战,已在雅典城外,铺开了它的第一道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