熵雾,像活物一样漫上来。
黑色巨潮贴着山脊蠕动,每一波都灌进石缝、树根、堑壕,要把整座卫城高地的骨头,一根根吮出来。
脚下的岩层在抽搐,闷响从地底往上顶,轰隆——轰隆——山在“咳嗽”,咳得肺腑都在往外翻。
卫昭他们甚至能感觉到脚底板发麻,那股麻意顺着腿骨往上蹿。
像山在透过他们身体喊疼,下一刻整片山体就要散架。
异化石怪从裂缝里翻涌而出,碎石砸在大理石柱上,密集如战鼓——不,骨头砸在骨头上的闷响,一记一记往耳膜里夯。
帕特农神庙的檐角崩落,大片石料滚下阶梯,蛛网般的裂痕爬满柱廊。
整座建筑在悲鸣,那声音从每一根石柱深处挤出来,像巨物跪倒之前,膝盖将碎未碎的那口气。
埃利奥斯孤身立在神庙前方,双掌按在地面,金色石纹如怒放的闪电一轮轮炸裂,将扑上来的异化部队掀翻、禁锢。
“不够,根本不够。”
他在心里吼出这句,喉咙却发不出声,只余滚烫的喘息。
敌人,如从地底无尽涌出的蝗虫,刚碎掉一片,新的又踩着残骸扑来。
“再这样下去,先碎的是我。”
肩头积了一层石屑,呼吸粗粝,从胸腔深处撕出来。
冷汗沿着下颌坠下去,砸在石板上“嗤”地一声,连水渍都来不及成形就没了。
长时间催动石雕织星之力,手臂开始不听使唤地打颤。
十根手指像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截浮木,指节泛出不正常的死白。
石块凝成的防御屏障,一道接一道裂开缺口,碎石崩溅中,他的膝盖一弯。
远处城垛缺口,莱昂纳半跪在一截断柱后,画稿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他一把按住,指尖的光影丝线忽明忽暗,像随时会断的琴弦。
他盯着埃利奥斯的方向,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却止不住发紧:
“这样下去守不住……归一部分子在源源不断投放异化体,整座卫城石脉都在被消耗。他那道屏障,撑不了几分钟了。”
话是对旁边人说的,眼睛却始终没离开,那个孤身跪在神庙前的身影。
卫昭挥出金属錾刻刃光,将一头扑至近前的石质异化体劈成两半,可碎块尚未落地,便又开始重新聚合。
他拧紧眉,目光盯着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
“他在拿命填防线。每一次催动石纹,都在被石脉反噬。再这样下去,屏障没破,人先没了。”
林晚星的目光从崩塌的神庙墙体,移到埃利奥斯脸上,见他紧咬牙关,太阳穴青筋暴起,显然已快到极限。
她眉头越皱越紧:
“可他现在那根戒备的弦绷得太紧了。我们这会儿靠过去,他根本听不进去,只会把我们当成和那些东西一伙的。真硬刚,他绝对跟你玩命——到时候不用熵雾,自己先两败俱伤。”
埃利奥斯踉跄半步,脚下大理石寸寸龟裂。
他猛地咳出一口血沫,却咬着牙再次强行催动石纹。
金光如怒涛横扫,将又一批异化体,硬生生钉在原地。
可这一击之后,他嘴角溢出一道刺目的血痕,顺着下巴滴落在地。
创伤留下的心结死死捆住他,哪怕胸口已经痛得快要炸开,他仍旧不肯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外来者。
“不要过来。”埃利奥斯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岩石,带着病态的执拗,“这是我的战场。神庙,由我一人守护。”
沈星槎望着那个孤绝的背影,没有下令进攻,也没有上前劝说。
缓缓抬手,袖口流转出缕缕莹白缂丝星丝,在暗沉的战场上,格外醒目。
“莱昂纳,舅舅,你们分守两侧,把异化潮的锋线撕开,别让它们集中冲击他的正面。”
沈星槎的声音不高,却如定海神针般,压住全场。
“明白。”卫昭舔了舔唇角,金属錾刻纹路在他掌中疾速延伸成一对长刃,“憋了这么久,总算能放开了打。”
莱昂纳展开画稿,光影丝线编织成一张流动的巨网,将侧翼扑来的异化体兜头罩住:
“卫昭,左边裂口交给你了!”
两人一左一右扑出,像两把不讲武德的剪刀,硬是把异化潮的锋线,剪开一道人形拉链。
埃利奥斯正捂着胸口准备迎接暴风骤雨,忽然发现眼前那堵“墙”,自动裂成了左右两扇门,还附带迎宾效果。
他一愣,差点脱口而出:“谢谢啊,买一送一?”
可埃利奥斯没有丝毫轻松之色,反而眼神更冷,猛地回头,厉声道:
“我不需要你们帮忙!你们到底想从神庙得到什么?!”
沈星槎没搭理那声质问,连头都懒得回。
走向一旁断裂滚落的巨石,那块被时间嚼碎又吐出来的大理石残片,檐壁的遗骸,表面裂得像老人的掌纹。
原本的雕花,早被风沙舔得面目全非。
沈星槎一抬手。
漫天星丝如天河决堤,月光凝成的千万根琴弦倾泻而下,温柔又霸道地缠上顽石。
东方丝线细得能穿过针眼,却硬生生裹住了数吨重的冰冷存在。
丝与石相触——
“嗡”一声极轻极沉的震颤,像上古琴师在宇宙尽头,拨了一下最低音的弦。
所有人都以为那只是声响。
直到看见石头表面那些早已死去的刻痕,竟像血管一样重新搏动起来。
“你……你要做什么!”
埃利奥斯瞳孔猛地收成针尖,本能想催起石刺截断对方。
可刚按下去的异化潮,又趁机翻涌回来,逼得他不得不分出一半血肉去镇压。
他只剩一双眼睛,能追着沈星槎的背影,里头烧着暴怒,也掺着某种不祥的预感。
“停手!那是神庙的遗骨!你的脏丝线不配碰它!”
他喊得嗓子都快裂开,可沈星槎连余光都懒得赏他。
沈星槎指尖星力缓缓流淌,丝线顺着石材肌理缝隙渗透进去。
像无数根温柔的手指,抚过每一道裂痕。
“缂丝,擅长留存流转的人间记忆。”沈星槎的声音平静笃定,像是在吟唱古老的歌谣,
“而你的石雕技艺,能够唤醒沉睡在石头里的过往。缂丝是转瞬即逝的时光,石雕是亘古不变的载体。二者本就可以相融,何必非要彼此对立。”
埃利奥斯挥出一击石刃,将三头扑上来的异化体斩碎,胸膛剧烈起伏,嘶声道:
“什么相融!你们东方人最会花言巧语!当年那些人也是这样,说结盟,说共享,最后却……”
他话未说完,忽然哽住了。
巨大的情绪冲击让他一口血堵在喉间,差点栽倒在地。
“埃利奥斯!”
瑾婳忍不住前进一步,却被他一个眼神逼停。
“别过来!”他单膝跪地,一只手撑着地面,嘴角血沫不断溢出,却仍然目眦欲裂地盯着沈星槎,“你要对石材做什么!”
沈星槎依然没有回头,星力持续灌注,声音里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力量:
“不是掠夺,是共生。你仔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