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槎骂到一半,又是一口血呛出来,声音哑得断断续续,却还拽着丝线不撒手。
“不要走上……自我毁灭这条路!”沈星槎喘着粗气,发丝被熵雾的气流吹得凌乱,“牺牲不是毁灭。玉石俱焚,算不上守护……那只是绝望之人的逃避!”
黑雾没有退。
非但没退,反而又压过来三寸。
沈星槎甚至能感觉到雾里有东西,在舔舐丝线。
试探性地、慢条斯理地,一口一口嘬着星力。
进化收割者悬在深处,发出一阵低沉的嘶吼。
声音不像兽,更接近从地底硬生生抽出来时的摩擦声。
它体表的吸收纹路亮得诡异,一闪一闪,在炫耀这顿大餐消化得不错。
高空之上,文明彩虹桥一根根崩裂。“啪啪”清脆得像脊骨断裂。
七彩流光成片成片熄灭,碎片没落地就化成了灰。
通讯频道里,杂音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有人在报坐标,声音被干扰撕得七零八落:
“北纬三十七度……卫城东侧……请求支……”
后面的话,被一声刺耳的电流吞掉。
另一个频道只传来半声惊呼,像被人从地面连根拔起,接着就是漫长的死寂。
卫昭哑着嗓子喊:“还有谁在?回话!”
滋啦——只有雾里的嗡鸣,和某个频道里断断续续的呼吸声,细得几乎听不见。
突然,一个女声挤了进来,隔着整个地中海在喊:
“别让桥塌……我们这边还能看见光……”
话还没说完,频道里一声爆响,彩虹桥又暗下去一截。
帕特农神庙只剩半个内殿还没塌。
雾、烟、灰、血,全都搅在一起,风一吹,嘴里全是苦的。
莱昂纳捂着受伤的胸口,挣扎着上前:
“我知道你难受。看着自己守了一辈子的东西在眼前塌掉,这滋味谁摊上谁想死。”
“可你要是现在把自个儿点了,咱们全得陪你埋这儿。星核照样被归一者拿走,欧亚那么多还活着的人,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没了。”
“那我还有什么办法?”
埃利奥斯疯狂摇头,赤红的眼眶满是泪水,
“融合共振是敌人的口粮,硬拼我们节节负伤,智慧屏障过不了我心中的心魔。打也打不过,守也守不住,除了一同化为灰烬,我们还能做什么?”
卫城在往下沉。
不光是地面,连带着所有还站着的人的脊背,都被那黑雾压得一点一点弯下去。
卫昭靠在石柱上,半边身子被血浸透,几次想站起来,膝盖刚离地又砸回去。
莱昂纳十根手指都在抖,光影织星的光还剩几缕,断断续续地绕在腕间,再难铺开。
沈星槎手里的缂丝星丝细了一半,那根缠着埃利奥斯的线,泛着随时要断的白光,每撑一瞬,脸色就白一分。
林晚星翻着古籍,指尖越翻越快,书页哗哗作响,可每页的推演都落向同一个尽头,墨迹像烙铁,烫得喉头发紧。
瑾婳站在最前面,背对着所有人,没人看得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后颈的汗,把垂下来的碎发粘成细细的黑线,像裂纹。
旧的战法已经全部失效,他们引以为傲的多元文明共振,如今反倒成为敌人的养分。
他们曾经最得意的那套打法,此刻全成了笑话。
每一次合力共振,每一道汇聚起来的光,都没能伤到敌人,反而被它拆骨入腹,消化成继续膨胀的力量。
有人还在习惯性地抬手蓄力,蓄到一半,又硬生生收住,脸色难看得像吞了灰。
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所有人这才真正意识到:
“他们依仗的默契与合击,已经变成喂给怪物的下一顿口粮。”
林晚星环顾满目疮痍的内殿,目光掠过石壁静静蛰伏的雅典娜秘纹,缓缓开口,声音穿透喧嚣的熵雾:
“人到了绝路,要么咬碎了牙找条活路,要么拉上一切陪葬。悲痛可以淬炼出一往无前的勇气,但也能滋生同归于尽的毁灭冲动。”
沈星槎松开一部分束缚埃利奥斯的星丝,却没有后退,直面他眼底汹涌的绝望:
“死还不容易?一撒手,全烧了,一了百了。可守护不是比谁先死。是明知道前面黑得没边,还愿意带着伤继续熬,熬到那点光露出来。”
“你一把火点下去,自己是痛快了,可那些已经死了的人,他们当初拼了命想活下去的那点念想,就全白搭了……”
进化收割者不等话说完,整个黑雾躯体朝前猛撞过来。
那种压迫感,是空气先被挤成一面墙,贴着皮肉压过来。
一只漆黑巨掌从雾里探出,遮住头顶最后一点天光,裹着毁天灭地的力道往下拍。
帕特农最后几根残柱,同时发出悲鸣。
石壁上,雅典娜秘纹还亮着,金光一明一灭,近得伸手就能碰到。
可埃利奥斯的心魔缠在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
那道本该洞开的智慧屏障,依旧死合着,纹丝不动。
埃利奥斯垂着双手,站在那儿,全身的暗红火光忽明忽灭,如同一颗不知道该爆还是该熄的引信。
他脸上已经分不清是汗还是泪,嘴唇翕动,喉咙里挤出半句话:
“我……做不到……”
沈星槎的丝线还缠着他,血从指缝里往外渗:
“没人要你马上做到……但你先别死,行不行?”
卫昭撑着石柱,咬着牙挤出一句:
“你要烧,等我们跑远点再烧。别把我们也捎上。”
话说得混,却是实打实想拽他回来。
莱昂纳没说话,只把最后一点光影织成一只手,按在埃利奥斯肩上,想要压住他身上那股随时会炸的灼热。
林晚星盯着古籍,指:
“第三条路,一定还有第三条路……”
瑾婳忽然回头,声音穿透雾与尘:
“抬起头,别让雅典娜看见你跪着。”
埃利奥斯肩头一颤,周身的暗红火光,暗下去半分。
可就在这一瞬,黑雾巨掌已经压到了头顶。
帕特农的最后一丝金光,落在他仰起的眼睛里,没灭。
也没开。
一边是玉石俱焚的痛快解脱,一边是背负无尽伤痛继续抗争。
他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尚未做出最终抉择。
死亡的阴影,笼罩整座帕特农神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