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审判官轰出一击,“阿辞……”那道轰鸣还在天穹回荡。
文明审判官,已经站起来了。
瓦砾从肩头簌簌滑落,他没去拍。指尖在虚空中一捻,断了。
方才那一击震断了三根主控丝,连带他左手的感丝也灼成了焦黑色。
疼。
但他只是把焦黑的那截咬断,吐掉,像吐掉一截烧过头的灯芯。
“星网还能撑多久?”
身后有人问沈星槎。
沈星槎没回头,只说了一个字:“够。”重新接入星网的方式,极不体面。
别人都是清清爽爽一道神念上去。
沈星槎偏不,他把半截焦黑的感丝,直接扎进自己掌心的旧茧里。
借肉身为跳板,以痛觉为引,硬生生把自己楔进了那片“正在崩碎”的光网里。
血从指缝渗出,顺着丝线往下淌,在虚空中开出细碎的红花。
雅典那边的神官长看见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星网里一片狼藉。
数据碎片像被捣碎的琉璃,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画面:
有昆仑的雪,有姑苏的雨,有某个少年在巷口回头笑了一下,然后碎了。
文明审判官面无表情地从中穿过去,把碎片一片片拨开,像在废墟里翻找还活着的种子。
“他在找什么呢……”有人低声问。
没人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他停下来了。
在星网最深最暗的那个结点上,有一枚小小的、几乎被碾灭的光点还在跳。
跳得很弱,像一盏快没油的灯。
但它在跳。
文明审判官蹲下来。整个人都是狼狈的,血还在滴,头发散了一半,脸上的灰一道一道的。但蹲下来的姿势很轻,怕惊了什么东西。
他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指尖碰了碰那枚光点。
光点缩了一下。然后认出了他,亮了三分。
他没笑。只是嘴角动了一下,勉强算个弧度。
“行,”他声音哑得不像话,“还活着就行。”
他把那枚光点拢进掌心,站起来。
天穹还在塌,漆黑的力量还在往这边碾,但沈星槎的背挺得很直。
文明审判官抬起那只淌着血的手,对着漫天崩碎的光网,慢慢攥紧了拳头。
“重织。”
沈星槎就两个字。轻飘飘的,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但整片星网一震,所有碎掉的光丝都在那一瞬间颤了一下,然后被拽住了,开始往回聚。
重新绞。重新连。
横的竖的斜的,一根根往一起扣,血一样红的丝混着金的光,在漆黑的苍穹上织出一张网来。
网眼很粗。
有些地方还断着。
但它在撑。
雅典帕特农神庙的辉光,重新亮起来了。
姑苏那边的丝线也缓过一口气,颤巍巍地绷住了。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有人瘫坐在地,
有人捂着脸哭。
文明审判官没管这些。他把掌心的光点,安回了星网最核心的结点上,用自己那根焦黑的感丝给系了个结。
很丑。但结实。
做完这些,他才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血,啧了一声。
“回去……得换绷带了。”
“守住星网!”
沈星槎那声断喝劈下来,文明审判官差点一脚踹过去。
“喊什么喊,耳朵还没聋。”
文明审判官嘴上骂着,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沈星槎的银丝从文明审判官的身侧擦过去,根根分明,比他的血丝粗了三倍不止,亮得刺眼。
简直是把整条银河,拽下来当绷带用。
行吧。
文明审判官不得不承认,沈星槎这人虽然嗓门大,织得确实比他快。
“你歇会儿!”沈星槎头也不回地喊,银丝从指尖狂涌,十根手指跟不要钱似的往外泼,
“你那手,都成炭了还攥着不放,嫌自己废得不够快吗?”
“你管我。”
“我管你死活!”
“那你管得着吗。”
两人隔着一片崩碎的光网对骂,手上谁也没停。
雅典那边几个神官面面相觑,大约是没见过一边吐血、一边吵架的织网方式。
但沈星槎说得没错。
文明审判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焦黑已经蔓延到手腕了,再攥下去,这条胳膊怕是得交代在这儿。
他啧了一声,不甘不愿地把主控权,往沈星槎那边甩了一半过去。
交接的那一瞬间,两根丝线在虚空中一碰,文明审判官感觉到一股蛮横到不讲理的力气灌进来,直接把他那半张“摇摇欲坠”的网眼给焊死了。
“你他娘的,能不能轻点?”
文明审判官破口大骂。
“轻点织不上!”
沈星槎吼回来。
行,算你狠。
另一边,队员们的动作也快得吓人。
一个瘦高个儿的少年,直接张开双臂挡在断口前头。
黑暗余波砸过来的时候,他整个人被拍得往后一仰,脚底在虚空中犁出两道深沟,嘴角的血线顺着下巴往下滴。
但他愣是没退。脚一跺,又站回去了。
“你傻啊!”旁边一个扎马尾的姑娘急得直骂,“用阵挡!用阵挡啊!你拿脸接?!”
“来不及!”少年扯着嗓子回,声音都劈了,“你那边管好你自己!”
马尾姑娘气得咬牙,手上却没含糊,十指翻飞,硬是把她守的那个节点,从碎裂边缘给拽了回来。
她脚下的星纹亮得如烧红的铁一样,汗珠子砸上去滋滋作响。
还有个胖子,蹲在角落的节点上,整个人缩成一团,看着跟偷懒似的。但仔细一看,他浑身都在抖。他那个节点是整张星网最细的一根,跟蛛丝差不多,细到没人愿意守。
但他守住了。
一个人。
缩在那儿,牙关咬得咯咯响,愣是没让那根细丝断。
文明审判官从旁边瞥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把自己残存的一缕丝悄悄分过去,给那胖子垫了个底。
胖子愣了一下,抬头看文明审判官。
文明审判官翻了个白眼:
“看什么看,织你的。”
胖子咧嘴笑了一下,血沫子从牙缝里渗出来,傻得不行。
星网还在颤。
黑暗还在碾。
但那张破破烂烂的网,被这帮人拿命拽着,居然一点一点地,真的给拽回来了。
沈星槎的银丝终于织完了最后一道主脉,整个人脱力往后一坐,喘得如拉风箱。
他回头看了一眼文明审判官。
文明审判官靠着半截断柱坐着,左手已经完全黑了,右手还攥着那枚从废墟里捡回来的光点,安在星网最中央。
“你那截胳膊……”沈星槎喘着说。
“废不了。”文明审判官闭上眼,“回去找老医官换层皮就行,又不是第一次。”
沈星槎沉默了一下:
“你那根焦丝,系的那个结——丑哭了。”
文明审判官睁开一只眼看沈星槎:
“你行,你拆了重系。”
沈星槎看着那个歪歪扭扭、血淋淋的结,看了三秒。然后把头转回去。
“……挺结实的。”
文明审判官又把眼睛闭上了,嘴角那点弧度,没人看见。
“呵呵!蠢货!你们挡不住的!”
文明审判官内心暗自窃喜,立于高天,长袍猎猎,周身的黑暗如活物般蠕动。
他踏前一步,虚空在他的足下崩裂:
“这张网……联结得越紧密,毁灭就传播得越彻底。你们亲手,把它钉进了棺材。”
话音未落,第二击轰然降临。
这一次,他没有直取星网中心,而是斩向数处脆弱的节点。
黑暗如巨蟒分袭四方,两道最薄弱的光点应声而碎。
希腊织星者踉跄跪地,捂着胸口,脸色煞白;
姑苏的一位老织者闷哼一声,丝线从指间寸寸崩断,血珠沿着掌纹滚落。
“不——!”
埃利奥斯双目赤红,法老的护符在掌心炸出金芒。
他踏碎脚下的沙土,如离弦之箭扑向那道正在吞噬节点的黑暗。
古埃及的祷词响彻云霄,咒文化作层层金盾,死死抵住蔓延的黑暗。
可黑暗太浓了,浓得像化不开的夜。
“守望,互助,传承。”
文明审判官缓缓开口,声音里,竟透着一丝怜悯,
“多么动人的词句。可你们有没有想过——正是这些,让一场灾祸,能毁掉一整片大陆。”
他抬手,第三击酝酿。头顶的黑暗压缩成一只巨大的、闭合的眼睛,缓缓睁开。
“我便斩断你们的联结,让毁灭,回归它本来的样子——一点,一点,被孤立地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