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工坊,信号断了。”
织星者“努比斯”的指尖,从光屏上滑落,那点象征开罗据点的微光,在他掌心碎成灰烬。
吉萨金字塔底的光丝,犯了癫痫。
十万根。共振变成痉挛,蓝光变成抽搐,整个阵列,像一具巨大神经系统的神经末梢,同时接到死亡信号。
震颤从基石传到穹顶,石头开始裂缝,石缝里,渗出某种比熵雾更古老的东西。
“信号……信号全断了!”
身后传来嘶哑的吼声。沈星槎半跪在祭坛中央,双手紧紧按住一块正在龟裂的圣甲虫石板,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别管第七了。归一者已经咬穿了地中海防线——三个节点同时过载,我们连哀悼的时间都没有。”
灰蒙蒙的熵雾正顺着网络缝隙漫涌进来,触碰到光丝时发出烙铁烫肉般的嘶嘶声。
“那就撤。”努比斯转身,就要去拔主枢纽的晶核。
“撤去哪?”沈星槎抬头,瞳孔里映着疯狂闪烁的红光,“全球工坊都在传同样的求救信号,不信,你听听……”
光屏突然被强行切入一段音频,嘈杂的杂音里,挤着无数破碎的呼喊:
“……开罗沦陷……雅典过载……孟买工坊解体……”
最后一个声音,被硬生生掐断。没了。
只剩熵雾灌入管道的低频嗡鸣,在咀嚼。
努比斯的手悬在半空。手指还保持着要去点光屏的姿势,整个人卡那儿了。
光屏上,开罗据点那点微光,灭了。
又灭一个。再灭一个。
全球地图在沈星槎他们面前疯狂掉色,工坊光点一排排变灰,多米诺骨牌倒塌似的,拦都拦不住。
“别看了。”沈星槎的声音从祭坛中央传过来,嘶哑得像砂纸刮铁,“看也没用。”
“我说别看了!”沈星槎咳出一口血,喷在正在龟裂的圣甲虫石板上,血顺着裂纹渗进去,
“三个节点的防线同时过载,你看一眼能救回来?”
石板开始发出回光返照的光。
努比斯慢慢转过头。
“那你告诉我,还剩几个。”
沈星槎没回答,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正在蔓延的黑色裂纹。那些纹路活的一样往肩膀爬。
“问你话呢,沈大哥。还剩几个。”
“够我们死。”沈星槎抬起头,笑了,牙齿上全是血,“不够我们赢。”
光屏又切进来一段音频,杂音刺耳,里面挤着乱七八糟的喊叫:
“……雅典过载……孟买解体……第三工坊,第三工坊还在……操!它没了……”
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嘀”,手机没电关机那种。
努比斯闭上了眼。
“归一者要的不是摧毁工坊。”沈星槎撑着石板站起来,裂纹已经爬到脖子了,黑色血管在皮肤下面跳,“他们在猎杀织星者。活的。一个不留。”
“所以呢?”
“所以,你得走。”
光丝阵列突然齐齐震颤。
不再是之前那种痉挛式的乱抖,是有节拍的。一下,一下,从最底层的光丝开始。
震颤沿着金字塔的骨架往上爬,经过一层石阶就变一次调,从低沉的嗡鸣,渐渐拧成尖锐的啸叫。
金字塔深处传来了,三千年前的古老共鸣。
那种共鸣不在耳朵里,在骨头里。
努比斯感觉自己的肋骨,变成了音叉,心脏被捏着一下一下地弹。
脚下的石板在发烫,烫得靴底开始冒烟。
“啊……这……这像有人在石头上画会一条发光的蛇。”
刻在石面上的古埃及圣书体,一个接一个亮起来,从地底往穹顶蔓延。
石头在唱歌
唱的是“防御协议被强制唤醒”的调子。
三千年前,那帮祭司把这套程序,刻进金字塔的每块石灰岩里,用尼罗河的潮汐做节拍器,用地球自转做时钟。
现在它醒了,从最底下的墓室开始醒,一层层往上烧。
第一声是警告,第二声是蓄力,第三声——整个地宫一震。
头顶的穹顶裂开一道缝,金色的光从裂缝里劈下来,打在沈星槎身上。
“它在确认目标。”沈星槎抬起手,光丝活的一样缠上手臂,在皮肤上游走,钻进那些黑色裂纹的缝隙里。
沈星槎的声音开始变调,混着某种古老的、不属于他的语言:
“协议规定,唤醒之后必须在60息之内,锁定威胁源。否则……”
“否则什么?”
“否则地宫自毁。”
努比斯看向沈星槎,又看向那根从穹顶劈下来的金色光柱。
光柱正在变粗,碎石从顶上掉下来,砸在光丝阵列上弹开,带着火花。
“它锁定归一者了吗?”
沈星槎没回答,眼睛已经完全变成金色,瞳孔消失了,整张脸上只剩下光。
“沈大哥——”
“它在锁我。”沈星槎声音平静得吓人,嘴角的血还没干,“我是最近的织星者。在它眼里,我就是威胁源。”
光柱狠狠地一缩,然后膨胀。
“快跑,努比斯。”
努比斯看向沈星槎。就看了2秒:“地宫核心还能撑多久?”
“够我烧完自己。”沈星槎笑了,“够你带着文明火种,从后路溜。”
“我不……”
“这是命令,织星者努比斯。”
沈星槎抬起一只手。光丝从四面八方缠过来,捆住努比斯的手臂,生拉硬拽往后方的暗门拖。
“记住,”沈星槎转过身,背对着他,走向正在崩裂的祭坛中心,“归一者,怕的不是光。”
“怕什么?”
暗门开始闭合。
努比斯最后看到的,是沈星槎站在光丝爆裂的中央,全身被黑色裂纹覆盖,只有眼睛还亮着。
“怕我们还敢连在一起。”
不少幸存者蜷缩在据点的角落,双目空洞。
有的织星者已经放下手中——传承千年的技艺器具,打算就此放弃抵抗。
地宫内,压抑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埃及织星者长老缓缓走过昏暗的甬道,指尖拂过那些冰冷的石壁。
那里曾刻满星纹,每一道纹路,都是先辈们用魂力一笔一划烙下的传承。
如今,星纹黯淡,像垂死之人的脉搏,有一搭没一搭地跳着。
“长老……”
一个年轻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沙哑得几乎认不出。
低头看去。
是阿萤。她怀中抱着一架断了两根弦的织星梭,梭身上还沾着干涸的血。
她的师父,那个曾经用一把梭子,织出过整条银河的老织星者,此刻就靠在她肩头。老人双目紧闭,呼吸浅得像秋后的蝉。
“师父说过,星纹不断,薪火不灭。”
阿萤抬起头,眼眶里没有泪,泪早就流干了,“可长老,弦断了。我……我接不上。”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羽毛。
可那羽毛下面,是万丈深渊。
埃及亚麻织星长老蹲下身,粗糙的手掌覆上阿萤冰凉的指尖,想说点什么,说什么都行。
可喉咙里堵着的,是整个地宫的沉默。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有人把织机推倒了。
千年的紫檀木砸在石地上,断成两截。
没有人去扶。
几个蜷在角落的人,只是抬了抬眼皮,又垂下去。
他们的手还保持着握梭的姿势,指节和干枯的树枝没两样。
“让他们歇会儿吧。”一个中年男人哑着嗓子说,左袖管空空荡荡,在腰间打了个结,“歇会儿……就不累了。”
没有人反驳。
因为每个人都累了。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倦意,恰似浸了水的棉被,压得人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