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战计划,正式敲定。”
沈星槎指尖落在沙盘之上,声音沉稳,回荡在大厅之中。
他垂落的左手,正在做一件没人知道的事。
手指朝掌心微微蜷曲,一节一节。指甲嵌入掌心。很浅。浅到不会流血。
深到足以让他维持脸上的微笑。
掌心全是冷汗。一片微型沼泽,从无人知晓的地方渗出来,无声地上涨。
没人注意。所有目光都钉在他脸上。
他的脸是今晚最好的表演——
嘴角上扬,目光柔和,表情都精准得像排练过一千遍。
而他的左手,垂在裤缝边。整个晚上,它都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替他溺水。
“三路行动。”沈星槎抬起眼,扫过大厅里每一张脸,
“牵制小队,绕后,去归零炮外头,搅和归一者军团。别贪人头,拖住就行,补给线掐了。防御小队,星核据点,死守,一个都不能少!人在据点在!都听明白没有?”
“等等。”一道苍老的声音打断了沈星槎。
埃及老匠人阿蒙霍特,从人群中走出。
这老头,雕了一辈子石头,手稳得能在方尖碑上刻蚊子腿。
他枯瘦的手掌,按在沙盘上金字塔的标记处,指节却抖得像筛沙子。
别误会,他不是怕。
怕的人手会攥紧,他是五指张开往下摁,像要把那金字塔标记,摁进地心去。
太气了!气得骨头缝里都在冒烟,连沙盘里的沙都跟着颤。
“沈先生,你说‘死守’。”阿蒙霍特声音沙哑,砂石磨过青铜般,“我儿子,在开罗据点。我三个孙子,在亚历山大港的防线。你告诉我‘死守’是什么意思?”
大厅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沈星槎。
沈星槎沉默了两秒后,直视老人的眼睛,一字一句:
“意思是,只要我沈星槎还有一口气,就不会让熵雾,越过你们身后那条线。”
阿蒙霍特盯着他。盯了很久。久到全息投影里的黄沙,循环播放了三遍。
老头子那双眼睛早就不行了,白内障糊得跟尼罗河泛滥一样。
可这会儿,石灰窑里闷了三天的暗火在燃烧,不冒烟,但能把骨头烧成灰。
最后阿蒙霍特点头,脖子像锈死的铰链,一格一格地转,转过身,面朝那片全息投影的黄沙。
“金字塔的远古火种,已经完成充能。”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像是一头垂暮的雄狮在咆哮:
“我,阿蒙霍特拥有织纹血脉,是法老时代传下来至今的种!”
他一把扯开衣领,露出胸口那些世代刺下的织纹。
“这片土,是我们的!熵雾想吞,来啊,让它来!从老子尸体上爬过去!”
他枯瘦的拳头砸在沙盘上,沙粒飞溅:
“一寸!都!不!行!”
最后三个字,咬着牙根一个一个蹦出来的,像三块石头砸进尼罗河。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欢呼。
但好几个年轻人的眼眶红了。
“姑苏总坊。”通讯画面跳上屏幕,坊主的脸出现在投影中。她眼底的青黑浓得化不开,嘴角却带着笑,“生命之布,织造进度七成。我跟你们说个事儿~~”
她举起手,摊开掌心。全息镜头拉近,她的五指指尖全是密密麻麻的针孔,新的旧的叠在一起,有些还在渗血。
“缂丝这东西,机器替代不了。一寸布,一万两千针。每一针,我都亲自验过。”她把手收回,语气突然变得轻描淡写,“前线织星将士,人人皆可配发。够用。放心。”
沈星槎喉咙发紧,想说“辛苦了”,但他知道,这三个字太轻了。
“物资调配完毕,星力储备全部就位。”中亚的织纹传承者出现在投影里,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身后是堆成小山的物资箱。
她用带着口音的中文说了一句:
“沈指挥,哈萨克有句老话——没团结,就没活路。你们是不是也有一句,‘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沈指挥抬眼,只伸出一只手和她握握手。
两只手攥在一起,骨节发白。
“有。”沈星槎回答。
“那就好。”她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那我就不多说了。干活。”
通讯一个接一个亮起。美洲的图腾祭司、西欧的古纹工匠、南亚的织毯世家。
不同肤色,不同语言,却怀揣同一个信念。
“沈!雅典卫城这边,防线石墙全加固完了,古雕纹路全给激活了!”
背景里轰轰轰地响,埃利奥斯从希腊扯着嗓子喊,突然声音一沉,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沈……我女儿还在市中心。她说她不怕。她说……”
那边,又炸了一声。
“她说她为我骄傲。”
沉默了两秒。
“狗屁,”埃利奥斯吸了下鼻子,“她连撒谎都不会。”
“那你呢?”沈星槎问。
“我?”埃利奥斯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恐惧,有决绝,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东西,“我怕得要死。但我不会退。”
沈星槎闭上了眼睛。三秒后,睁开眼,目光如刀。
“准备。启动全球共振大网。”
沈星槎声音透过全域通讯,传遍地球的每一个角落。
下一秒,全世界的织星者同时抬手。
雅典卫城的残垣之上,埃利奥斯掌心涌出淡金色石纹流光。
一块块残破的大理石浮雕重新亮起,古希腊的纹路层层叠叠,构筑起坚不可摧的城墙。
埃利奥斯仰头看着漫天的熵雾,嘴唇翕动,念的是两千年前柏拉图写下的句子——
“凡杀不死我的,必使我更强大。”
埃及沙漠,黄沙漫天。
金字塔顶端火光熊熊,古老的亚麻织纹缠绕塔身,远古火种将漆黑的熵雾隔绝在外。
阿蒙霍特站在塔顶,风吹乱了他花白的头发。
他张开双臂,像一只苍老的鹰。
“我的儿子!我的孙子!”他对着风沙怒吼,声音被狂风撕碎,“你们看到了吗!你爷爷,我还站着!”
苏州。姑苏织造坊里,机杼声密得像雨打芭蕉。
万千丝线穿梭来去,一卷卷“生命之布”泛着柔光,从机杼下淌出来。
姑苏坊主一手死按着胸口,一手推着机杼。
指腹上的血珠渗出来,落在丝线上,一眨眼就被织纹吞了进去,化成一缕暗红,藏在布的深处。
旁边的小工看见了,嗓子发紧:
“坊主,您的手……”
“别停。”坊主头都没抬,声音压在机杼声里,“这卷布,是给前线的织星者。”
“可,您在流血……”
她终于抬了下眼,笑了一下,嘴角全是疲惫:
“流这点血,算什么。”
她低头看着丝线里那一缕暗红,声音忽然轻了:
“这布,织进去的每一根丝,都是命。我这血要是能跟着织进去,算我一份。也值了!”
机杼声没停。她也没停。
布一寸一寸往前长,那一缕暗红早就看不见了,可它就在里面。
“各位。”她突然对坊里所有织工开口,“我年轻的时候,师父告诉我,织纹这东西,是咱们华夏人历来跟老天爷讲道理的方式。天灾来了,我们织。战乱来了,我们织。敌人来了,我们还在织。”
她抬起头,满脸是泪,却在笑。
“因为,只要还在织,就没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