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槎沉默了两秒,偏头看小影。
小影面无表情:
“他说‘可留全尸’,但语气听起来,像是‘可留差评’。”
沈星槎点点头,转向屏幕,露出一个标准的舰长式微笑:
“感谢您的来电。您的意见我们已记录,并将在三个工作日内——予以销毁。”
对面,那团灰白熵雾,明显凝滞了一瞬。
整个通讯频道开始剧烈震颤,对方舰队的引擎,发出沉闷的共振轰鸣。
147艘哑光黑战舰,同时亮起灰白色的前灯。
像147只没有瞳孔的眼睛。
小影的光蝶全部缩回她体内,她的肩头空了。
她看着主屏,低声说:
“你刚刚是不是骂了人家一整支舰队?”
沈星槎掌心锁纹烫得厉害,不动声色地握紧拳头: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顺便告诉他们,我们这儿,有备份。”
小影肩头的光蝶躁动,蝶翼疯狂震颤。
“是归一者舰队!数量至少17艘!他们早就在这片空域设下埋伏!”小影失声喊道。
沈星槎手掌重重按在指挥台:
“全员进入作战状态!升起文明纹样护盾!”
刹那间,舰体外层万千古纹尽数亮起。
云雷纹翻腾,缠枝纹交错,各大文明的图腾在宇宙中,铺成一面绚烂浩瀚的光墙,挡在经纬号前方,像全宇宙最贵的一面LEd应援屏。
所有人心里都笃定,这套曾经守护地球的防御,足以扛住首轮冲击。
卫昭甚至抽空说了一句:
“看,这就是文明的力量。”
小影:“你闭嘴。”
下一瞬。
归一者舰队炮口,集体亮起惨白的冷光。
没有轰鸣震耳的爆炸,没有炽热的冲击波。
一道又一道近乎无形的灰白色光束,无声穿透星海,轰击在文明护盾之上。
文明瓦解炮。
光束触碰光盾的一刻——
华夏云雷纹,一寸寸褪色、雾化,像被扔进漂白水里的蓝印花布。
埃及亚麻图腾直接消融,连声再见都没说。
希腊卷草石雕纹路,片片剥落,风化得比前任的承诺还快。
击碎,消解。
依托文明记忆、情感、文化孕育出来的力量,碰到这道光束,如冰雪遇沸水,直接归于虚无。
舰桥里,安静得能听见光蝶缩回小影体内的声音。
卫昭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半天没落下去。
他的数据库正在疯狂弹窗,每一条都是同一句话:
【文件已删除,且无法恢复。】
“我的档案……”卫昭声音发干,“这群瘪犊子玩意,把我的档案当垃圾邮件清理了。”
小影的光蝶一只不剩,全缩回去了。
她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
“这炮……不讲武德!”
埃利奥斯的手从雅典石纹上滑下来,指尖微微发抖。
灰白浮雕正在变淡,像有人拿橡皮擦,在故乡的名字上反复涂抹。
“他们不是来打仗的,”埃利奥斯低声说,“他们是来删库的。”
沈星槎站在指挥位上,掌心锁纹烫得几乎要烧穿皮肤。
他盯着那面正在崩塌的光墙,看着一个又一个文明的图腾在无声中归于虚无,表情没什么变化。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
“舅舅,您之前说,数据库还有大量缺失,一旦载体被毁,记忆就会永远遗失。”
“……是。”
“那就备份。”
卫昭抬头:“现在?他们正在……”
“他们正在删。我们正在存。”沈星槎转过身,目光扫过舰桥每一个人,“比手速的时候到了。”
小影愣了一下,随即肩头重新亮起光蝶,这一次不是探测器,是数据中继节点。
她咬了咬牙:
“行。跟宇宙比手速,我绝对没输!”
卫昭已经十指翻飞,终端屏幕上残纹档案一个接一个被打包、压缩、加密,塞进光蝶的翅膀里。
他一边敲一边念叨:
“来啊,你删一个我存一个,你消一段我抄一段,我今天就当一回宇宙级ctrl+c。”
又一波灰白光束轰在护盾上。
光墙又薄了一层。
“护盾在崩解!”莱昂纳猛拽操纵杆,额角青筋暴起,“它不破坏物理装甲,专门消融我们的织星力量!
舰桥剧烈震颤,操作台火花四溅,像有人往机柜里,塞了一串鞭炮。
警报声层层叠叠,吵得人耳朵起茧。
林晚星凝聚成型、用来驱动战舰的恒星织力光丝,正在能量回路里,遭遇渗透进来的瓦解余波。
鎏金丝线——
她花了整整一轮储备才绣出来的、比头发丝还细的心血,化为点点飞灰,一缕一缕,像有人拿打火机,烧她的十字绣。
“哎……”林晚星下意识伸手,指尖刚碰到一缕残丝。
丝就碎成了光屑,从她指缝里溜走,连个响都没听见。
她攥紧双手。
原本流转于十指之间的星绣力量,直接被硬生生掐断。
手里空了。
像绣了三个月的嫁妆,被人一剪刀绞了。
林晚星盯着自己空荡荡的指尖,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我刚织的。”
没人敢接话。
“我问个问题。”她抬起头,目光扫过舰桥,最后落在主屏上那一片哑光黑的归一者舰队上,“他们是不是觉得,绣娘好欺负?”
小影的光蝶,在肩头抖了抖。
林晚星缓缓站起来,小臂还在抖,但十指已经重新张开。
指尖残留的鎏金碎屑,在空气中浮了浮,像不甘心熄灭的火星。
“卫昭先生。”她说。
“在。”
“刚才,那段没了的光丝纹路,你存了没有?”
“存了。最后一秒存进去的。”
“好。”
林晚星看着屏幕,嘴角微微上扬。笑容让旁边的小影,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告诉他们,”林晚星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咔咔响,“断了的线,我可以重新接。被删的档,我们可以重新存。但有些东西,他们消不掉。”
埃利奥斯在舷边低声问:“什么东西?”
林晚星头也不回:“绣娘的脾气。”
“我的恒星编织力……被消融了!这武器在根源克制我们!”
小影声音发颤,指尖还残留着力量溃散之后的麻木刺痛。
一道余波扫过舷窗。
小影肩头飞舞的苗绣光蝶,发出细碎哀鸣。
斑斓蝶翼迅速失色,一只接一只,化作细碎彩雾消散在空气里。
几只残存的光蝶,仓皇逃回她身后,她脸色瞬间惨白,踉跄后退半步。
“我的蝶纹……碎掉了。”小影伸手虚抓,想要挽留消散的光蝶,掌心只捞到一片虚空,“那是苗寨代代相传的纹样力量,直接就没了。”
舷窗边上,埃利奥斯手臂上的石雕战纹,正在一块一块往下剥落掉。
像老旧壁纸遇上了回南天,整片整片地卷边、脱落,露出底下空荡荡的皮肤。
石质纹路的碎屑簌簌落在甲板上,泛着最后的灰白微光,然后彻底暗下去,变成几粒毫无生气的灰尘。
他闷哼一声。
手臂传来的不是皮肉之痛。
那种痛更深,更钝,像有人用一把生锈的锉刀,贴着骨头一寸一寸地磨。
磨掉的不只是石头,是他从出生起,就刻在血液里的东西。
“该死!”
他死咬住后槽牙,腮帮子绷出两道硬线。
拳头攥紧,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一路爬到小臂。
原本该有石纹覆盖的地方,现在光秃秃的,像被人撕掉了皮肤。
又一块纹路碎了。
雅典娜的橄榄枝,只剩半截叶脉,在他手腕上闪了最后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