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里静了2秒，只剩数据流在屏幕上沙沙地跑。
沈星槎看了卫昭一会儿，点头。没废话，直接按下通讯键：
“登陆小队，30分钟集合。舱门一关，没有回头路。”
莱昂纳嘟囔着“疯了，都疯了”，手指已经在调登陆舱预检清单。
林晚星没再反驳，走到卫昭身侧，恒星绣线重新亮起来，这次的光暖了一些，像黑暗里点了一盏灯。
“那就一起去。”林晚星声音很轻，“但您得答应我一件事，别被幻象吞了。死因线索，我们得活着才能找到。”
卫昭没回答，只抬手碰了一下光幕边缘残留的灰白噪点。
“我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沈星槎望向舷窗外那颗死寂的母星，“归一者的审判，还悬在全人类头顶。逃避，只会让更多文明重蹈这颗星球的覆辙。”
卫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向前踏出半步：
“我必须去。无论真相是什么，我都要亲自面对。”
莱昂纳快速整理登陆装备：
“我会调整登陆舱信号，尽可能屏蔽生命特征，规避游荡体的侦测。但不能，保证万无一失。”
沈星槎环视众人，神色严肃，一字一句铁钉一样砸进每个人的耳朵：
“记住。这里的一切，都可能是陷阱。”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探照灯从侧面打过来，在他半边脸上投下锋利的阴影。
“不要轻易相信任何看到的影像。不要轻信任何传来的声音。”
沈星槎一字一顿：
“这个母星死寂了。但死掉的东西，未必不会咬人。”
没有人说话。
寒风卷着金属碎屑从众人之间穿过，发出尖细的呜咽声，像有人在废墟深处低声哭。
“经纬号在轨道上扫描到的能量波动，和归一者文明数据库里的任何已知信号，都对不上。”卫昭继续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换句话说，我们对这里一无所知。不知道敌人是谁，不知道它们想干什么，甚至不知道它们还算不算‘活的’。”
林晚星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检测仪。
屏幕上，那些幽蓝色的光脉还在扩散，从城市中心向四周蔓延，速度均匀得令人发毛。
像一张正在编织的网。
小影开口了，声音绷得很紧：
“那些脚步声……要多久到？”
卫昭没有回答她，视线越过莱昂纳的肩膀，落在远处那片幽蓝色的光脉上。
它们在废墟之间蜿蜒游走，勾勒出城市曾经的轮廓——
街道、建筑、广场、交通网，但全部被重新点亮了，以一种完全陌生的方式。
“真相藏在废墟之下。”卫昭终于开口，声调沉下来，像在说一句遗言，“也藏在谎言之中。”
他抬起手，指了指脚下那片碎骨层。
“我们脚下这些骨头。经纬号的分析报告显示，它们是同时碎裂的。同一时刻，整颗母星上所有归一者，身体同时崩解。没有任何外伤，没有任何辐射痕迹，没有任何已知武器能造成这种效果。”
一阵沉默。
“所以，我要你们记住三件事。”卫昭竖起手指，“第一，我们看到的每一个画面，都可能是想他们让我们看到的。第二，我们听到的每一个声音，都可能是想让我们听到的。第三……”
众人纷纷点头。
卫昭停顿了一下。
远处那些沉重的脚步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温柔的、带着笑意的声音，从所有人的通讯频道里同时响起。
声音清晰得不像经过任何设备传输，就像有人贴着每个人的耳畔在说话：
“欢迎回家。”
卫昭的脸色骤变，迅速按住通讯器，厉声喝道：
“快关掉所有频道！现在！”
但已经来不及了。
沈星槎的眼神忽然变得空洞，缓缓转过身，朝着幽蓝色光脉最密集的方向，迈出了一步。
又一步。
埃利奥斯惊恐地伸手去拉他，指尖刚触到他的防护服，沈星槎整个人就像被什么力量牵引着。
猛地加速，以远超人类极限的速度，向前冲去，转瞬间消失在废墟的幽蓝光芒之中。
通讯频道里，那个温柔的声音再次响起，还是那句话：
“欢迎回家。”
但这一次，它用的是沈星槎的声音。
……
登陆舱的舱门开启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冷。
这是第一个涌上来的感觉。
零下几十度的气流像无数根细针，隔着防护服都能扎进骨头缝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金属锈蚀与某种未知有机物，腐败后混杂的气味，甜腻中带着呛人的腥。
“脚下……”
走在最前面的卫昭，突然停住了。
探照灯扫过去，所有人都看见了。
脚下的地面，是骨头。
不是化石，不是残骸，是骨头。
密密匝匝的、呈现出一种诡异釉质光泽的骨骼碎片，像被碾碎的瓷器一样铺满了母星的整片大地。
它们被风化得极薄，踩上去会发出酥脆的碎裂声，像初冬结冰的水洼，在脚下裂开。
“归一者……”
队伍里莱昂纳低声念出这三个字。
这个名字是经纬号在轨道上，通过量子扫描比对后确认的。
这个文明曾经在这颗星球上盛极一时，建筑能建到对流层顶端，能量网络密布整颗行星。
但现在，一切都归零了。
城市还在，只是全部变成了残骸。
那些断裂的金属结构，扭曲着指向天空，像某种巨大生物的肋骨。
断裂的雕塑只剩半张脸，嘴角还凝固着一个耐人寻味的弧度，仿佛死前看到了什么让它们难以置信的东西。
小队的脚步踩在碎骨层上，每一步都传出细碎的声响。
整个世界安静得诡异，连风声都是被压抑的。
他们穿过一根断裂的、足有30层楼高的透明管道，那似乎是曾经的交通干线。
管道内壁，还残留着某种发光涂层的痕迹，在探照灯照射下偶尔闪过一抹幽蓝色。
“能量读数异常。”背着检测仪器的林晚星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前方废墟下有……”
她顿了一下，好像不确定该怎么形容：
“一种波动。不像我们的设备能分类的任何东西。”
卫昭嘴刚张开，话还没出口，地底直接炸出一阵嗡鸣。
所有人当场石化。
声音从脚底几百米深的地方，硬生生钻上来，穿过岩层，穿过碎骨，穿过靴底，一路怼进胸腔，震得心脏跟着共振。
低沉、冰冷、零感情，像什么东西在地下，按下了开机键。
嗡——嗡——嗡——
一下接一下，节奏稳得离谱。
每震一次，地面的碎骨就集体蹦迪，沙沙沙响成一片。
林晚星低头看了一眼检测仪，屏幕直接花成马赛克。
卫昭缓缓低头，脚下的碎骨正在移动。
所有碎片齐刷刷朝一个方向挪，被无形的手拨弄着，整座废墟的地面，都在悄悄重组。
嗡鸣还在继续。一下。又一下。稳得让人头皮发麻。
这不是死城。这是待机模式。
“这不是自然现象。”林晚星的脸色变了。
“我知道。”
卫昭蹲下，将手掌贴在地面上。
碎骨冰凉刺骨，但底下传来的震动带着一种温热。
某种东西，正在深处的某个地方苏醒。
嗡鸣忽然停了。
绝对的寂静，笼罩了一切。
所有人都端着武器，死盯着脚下的废墟。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移动。
探照灯的光柱在尘埃中交汇，照出一小片惨白的世界。
然后，他们听到了。
在远处，大概几百米外的废墟深处，传来了第一声脚步。
很沉重。
像数十吨的金属被抬起，又落下。
第二声，第三声……
那些脚步的间隔越来越短，频率越来越快，某种沉睡已久的节拍器，正在疯狂加速。
大地开始剧烈震动，脚下的碎骨层发出瀑布般的声响，无数骨片从废墟高处倾泻而下。
“快走！”
卫昭厉声喊道。
但他们还没来得及跑出三步，前方那根断裂的透明管道，忽然亮了起来。
幽蓝色的光从管道深处蔓延而来，速度极快，整根管道内部都被点亮，像一条苏醒的血管。
而管线不止一条。
越来越多的管道、电缆、结构体从废墟中亮起，幽蓝色的光迅速在整个母星蔓延扩散，像一张正在被点燃的神经网络。
有什么东西，正在重新接管这个星球。
林晚星回头看向卫昭，脸色惨白：
“我们的登陆舱……”
卫昭已经看到了。
他们的登陆舱，引擎正在自动预热，没有人启动它。
飞船的舷灯在废墟中孤零零地亮着，舱门缓缓关闭，像一个拒绝解释的谜。
而远处那些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