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休达港后方这片错综复杂的阿拉伯集市区域,感觉空气仿佛都粘稠了几分。
头顶上,五颜六色的帆布顶棚遮蔽了天空,光线被切割成迷离的色彩。
香料、羊膻与骆驼粪便混合的味道在空气中疯狂发酵。
在贡萨洛的带领下,我们在迷宫般的摊位间穿行,最终停在了一顶挂着精美羊毛地毯的宽敞帐篷前。
帐篷内的阴影处,一位留着雪白长须、头戴洁白缠巾的阿拉伯老人正盘腿坐在柔软的坐垫上。
他衣着宽松而整洁,眼神深邃而平静。
身后靠墙摆放着几口沉重的木箱,箱盖微启,露出里面光泽细腻的皮草。
身旁的铜炉里,没药燃烧的青烟袅袅升起,让这里的空气透着一股令人心静、却又倍感压抑的奢华感。
“那就是哈基姆·本·优素福,休达的地下皇帝。”
贡萨洛在我耳边低声确认。
我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迈步走进帐篷。
踏入帐篷的一瞬,外面的世界仿佛被强行按下了静音键。
脚下那层羊毛地毯吞噬了所有的脚步声,空气中没药的青烟缭绕,那是混合了金钱与宁静的香气。
哈基姆就坐在那堆阴影里,像是一尊在大理石中雕刻出来的古老神像。
我没有端着欧洲贵族的架子,按着记忆中的摩尔人礼仪,右手抚胸,微微躬身:
“愿平安与您同在,尊敬的长者。”
“冒昧打扰,我们从里斯本而来,久闻哈基姆阁下的大名,特来拜会,希望能得到您的指点。”
哈基姆手中正把玩着一枚玛瑙,闻言眼皮都没抬,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葡萄牙语淡淡开口:
“也愿你平安,远方的客人。请坐。”
我们坐下后,他终于抬起头。
那双如同老鹰般深陷的浑浊眼眸,在我们三人身上如刀锋般刮过,最后死死钉在我的脸上。
“年轻的先生,那些虚伪的客套话就免了吧,从里斯本过来的船,通常只能给我带来两样东西:要么是极其要命的麻烦,要么是难以拒绝的暴利,你们是哪一种?”
这老狐狸,够直接。
我也不再拐弯抹角,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
“我们带来了一些……军用的‘铁器’,保养得极好,不知阁下胃口如何?”
哈基姆把玩玛瑙念珠的手指,连半秒钟的停顿都没有。
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更是犹如古井般毫无波澜。
“年轻人,你找错人了。”
他声音转冷,
“我是做正经生意的守法商人,你说的那些所谓的军用‘铁器’……那是王室明令禁止的违禁品。我从不碰。”
话音刚落,他的眼神陡然锐利如钩,死死锁住我的瞳孔!
那是审视,更是毫不留情的试探!
他这是在怀疑,我是里斯本或者休达总督府派来“钓鱼执法”的诱饵!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彻底凝固了。
连贡萨洛都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我没有急着辩解,而是从容地探入怀中,掏出那张花了重金才从税务所搞定的货物清单。
“啪。”
我将清单轻轻拍在他面前的矮桌上,优雅地将其展开。
“阁下多虑了,这批货可是经过休达税务官亲自核验、盖章认证的合法物资。”
我的指尖,特意在那枚鲜红的、代表官方许可的印章上重重点了点,
“正如清单所写——‘特制铁具’。既然交了税,那么它就是合法的。”
哈基姆那双一直犹如死水般浑浊的眼珠终于动了。
他扫了一眼那枚印章,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那是商人的贪婪,也是对“同类”的认可。
能搞定贪婪的税务官,证明这批货“洗白”了,也证明我们不是那种容易带来麻烦的愣头青。
但他依旧紧闭着嘴唇,没有松口。
沉默像一堵墙,横亘在我们之间。
这是一场熬鹰的游戏,谁先沉不住气开口,谁就输了气势,也就输掉了谈判桌上的主动权。
既然他不肯轻易咬钩,那我就硬生生地掰开他的嘴,逼他咬!
“看来,是我们有些唐突了。”
我没有任何犹豫,一把收起清单,利落地站起身。
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遗憾,语气却硬得像块石头:
“既然阁下坚持原则,那就不打扰了。我相信在休达这片充满机遇的繁华之地,总有其他人对这批合法的‘铁器’感兴趣。”
说完,我根本不看哈基姆的反应,朝贡萨洛和杰拿斯一挥手:
“我们走。”
转身,迈步。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一步,两步,三步……
就在我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帐篷门帘的那一刻,身后终于传来了那道苍老的声音。
“等等。”
背对着他的我,嘴角猛地勾起一抹冷笑。
但当我转过身时,那张脸已经恢复了毫无破绽的平静与漠然。
哈基姆依旧盘腿坐在那里,只是,那双一直把玩玛瑙的手停了下来,玛瑙被他紧紧攥在掌心。
他看着我,眼神幽深:
“休达这地方风沙大,很多事情……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年轻人,太急躁容易迷路。”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或许,我们可以换个时间,找个更合适的地方,喝杯上好的薄荷水,再仔细聊聊?”
这便是有戏了!
“换个时间”,不过是他用来争取时间,调查我们底细的托词。
但他肯主动开口留人,就说明鱼饵已经吞下去了。
我顺势点头,笑容无可挑剔:
“当然,谨慎是商人的美德。我们在休达会停留两天,随时恭候。”
…………
走出帐篷,再次回到喧嚣的集市,阳光刺眼。
刚走出没多远,贡萨洛就忍不住凑上来,眉头紧锁:
“小子,你这是玩什么把戏?那老东西明明动心了,只要我们再坐下来磨两句,说不定今天就能把货脱手!你这么一走,万一他……”
“嘘——”
我打断了他,目光直视前方,嘴角却挂着笑。
“别回头,用余光看左后方,那个穿着破烂长袍、假装挑拣椰枣的跛子,还有右边那个一直跟着我们的半大小子。”
听到这话,贡萨洛和杰拿斯瞬间背脊一僵。
“放松点!”
我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
“哈基姆这种老地头蛇,不把我们的底细查清楚是不会真正露面的。我们现在的每一个动作,都在他的眼睛底下。”
“那我们该怎么办?”杰拿斯有些紧张。
“演戏。”
我拍了拍腰间干瘪的钱袋,语气豪横:
“大摇大摆地回船上!像真正的阔绰商人那样,吃肉,喝酒,吹牛!”
“让他的人看清楚——我们不是鬼鬼祟祟的探子,而是一支有船、有人、有实力的正规商队!只有展示出实力,我们在谈判桌上才有筹码。”
贡萨洛和杰拿斯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当他们再次看向我时,那目光中原本的信服,已经悄然转化为一种深深的敬畏。
…………
回到“海鸥号”那熟悉而令人安心的甲板上。
我一反常态,立刻大声吩咐正在擦拭甲板的若昂和鲁伊:
“都停一下!大家这几天辛苦了!今天我请客,吃顿好的,大家都放松一下!”
为了把戏做足,我颇为豪气地将我全身上下仅剩的那枚金币,嚣张地弹到了若昂的手里。
若昂和鲁伊两人脸上瞬间乐开了花,兴高采烈地领命而去。
没过多久,两人就吭哧吭哧地扛回了一桶休达本地产的葡萄酒和堆成小山的食物。
一锅炖得烂熟的羊肉香气四溢,还有堆满桌子的粗麦面包和蜜渍椰枣。
我们在甲板上最显眼、也是岸上眼线最容易观察到的位置摆开阵势。
我高举酒杯,故意扯着嗓门,声音大得足以让半个码头都听见:
“喝!都给我放开了喝!”
“这趟生意做完,咱们回里斯本,给每个人都换身新行头!尤其是贡萨洛,给你换个纯金的烟斗!”
“哈哈哈哈!船长万岁!科雷亚家族万岁!”
贡萨洛不愧是个在底层混了半辈子的老戏骨。
他立刻心领神会,配合着我大声狂笑,酒液顺着他的胡子流淌下来,一副肆无忌惮的暴发户模样。
我一边大口撕咬着羊肉,一边用余光瞥向码头的角落。
那里,几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正悄然退去。
我知道,关于“科雷亚船长”资金雄厚、豪爽、有底气的情报,很快就会摆上哈基姆的案头。
而那,就是我们再次见面的入场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