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我们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返回“海鸥号”。
从船舱里精心挑选了一张毛色如缎的上等山羊皮作为样品敲门砖。
随后，我带着贡萨洛和杰拿斯，直奔瓦伦西亚商业交易所。
瓦伦西亚交易所是一座气势恢宏的罗马式石砌穹顶建筑。
光线从高耸的彩绘窗格倾泻而下，将下方熙熙攘攘的人群照得如同蜂巢般喧腾。
来自整个地中海世界各个角落的商人们汇聚于此。
多国语言的叫卖、金银币碰撞的脆响，混合着羊毛的膻味、香料的辛辣与葡萄酒的醇香，构成了这世上最迷人的金钱气息。
我目光锐利地扫过人群，当捕捉到几张有着明显伊比利亚西部特征的面孔，以及耳边飘来的零星葡萄牙语口音时，这让我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
至少，在摆脱了港口那群披着制服的强盗后，这里的规则似乎更接近于纯粹的商业规则。
我们穿梭在嘈杂的人流中，目光扫过一个个摊位，最终停在了一家挂着“托马斯皮具”招牌的店铺前。
这是一家陈列体面的铺子，从精致的皮外套到华丽的马鞍一应俱全，显然是我们那八箱北非皮草的理想下家。
店主是位面相敦厚、留着络腮胡的中年男子。
当我们用带着浓重的葡萄牙口音的西班牙语试探着开口时，他先是一愣，随即那张紧绷的脸上绽放出了毫不设防的笑容。
“愿主保佑！在这鬼地方还能听到乡音！”
他极其热情地将我们迎进店铺内。
经过自我介绍，这位老乡名叫托马斯，早年为了爱情定居异乡，凭着手艺盘下了这家颇具规模的皮具店。
托马斯性格开朗健谈，我们互相吐槽了一番在瓦伦西亚遭受的种种不公和白眼，相谈甚欢，距离迅速拉近。
他给我倒上了一杯当地产的红葡萄酒。
同为异乡客，又都受够了西班牙人的傲慢与白眼，几杯红酒下肚，托马斯的话匣子就关不住了。
“唉，费雷德，说句实在话，早年间在这儿的日子，可没现在这么难熬。”
托马斯苦笑着抿了一口酒，眼神变得有些迷离。
“那时候咱们和西班牙人虽说也有竞争，但毕竟大家都在伊比利亚半岛上，还都信奉天主教。”
“但是，自从那个查理五世——也就是现在的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上台后，这世道就变了。”
“这家伙就是个天生的征服者！是哈布斯堡家族和西班牙王室联姻的产物，生下来就继承了哈布斯堡，西班牙、尼德兰、弗朗什孔泰等等一大堆领地，后来更是拿钱砸开了选帝侯的嘴，当选了神圣罗马帝国皇帝！”
托马斯的语气里透着一丝对强权的敬畏，
“他的领土从新大陆的金银矿一直延伸到奥地利的城堡，横跨四海！号称‘日不落帝国’！”
日不落帝国！
我捏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后世只知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是‘日不落帝国’。
殊不知早在两个世纪前，这位查理五世就已经把这个称号刻进了历史。
托马斯顿了顿，继续爆着足以掉脑袋的国际政治猛料：
“本来嘛，咱们两国王室世代联姻，表亲连着表亲，关系还算过得去，但坏就坏在前两年爆发的摩鹿加群岛争端上！”
“那群岛屿据说是上帝遗落在人间的香料天堂！漫山遍野都长满了价比黄金的肉豆蔻和丁香！”
“咱们葡萄牙的探险家安东尼奥·德·阿布鲁最先抵达并建立了贸易站！可谁能想到，那个跑去为西班牙王室效力的麦哲伦！他带着西班牙的舰队从新大陆另一边也绕过去了。”
“然后，西班牙人就红着眼、死皮赖脸地说那群岛也是他们的地盘，冲突就这么起来了。”
托马斯突然极其神秘地凑近我的耳边：
“你知道瓦伦西亚人为什么这么恨咱们吗？”
“就在去年，西班牙派了支舰队想去强占摩鹿加群岛，而这支舰队的旗舰就叫‘瓦伦西亚荣耀号’！那是瓦伦西亚市长为了拍王室马屁，亲自砸钱赞助并命名的！”
托马斯忍不住发出一声幸灾乐祸的低沉嗤笑，
“结果呢？在特尔纳特海战中被我们揍得灰头土脸，那艘被吹上天的瓦伦西亚荣耀号直接被咱们葡萄牙的舰队打沉在了香料群岛的海底。”
“听说消息传回瓦伦西亚的那天，市长砸了他最爱的花瓶，当场颁布了针对葡萄牙商船的‘歧视’法令。”
托马斯长叹一口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唉……旗舰沉没的耻辱，让整个瓦伦西亚的怒火，都撒在了咱们这些生意人头上了。”
原来如此！
我晃动着杯中的残酒，心中涌起一股荒谬的历史宿命感。
这个问题的本质是地球是圆的带来的“相遇”问题。
葡萄牙人凭借着早期的技术优势，自西向东航行，越过好望角，横穿印度洋，拿下了马六甲，率先抵达了摩鹿加群岛。
而西班牙人资助的麦哲伦，则是一路向西，穿过南美洲最南端的乌斯怀亚，还将那个海峡命名为麦哲伦海峡，环绕了半个地球，从太平洋一侧抵达了东南亚。
在这个时代，人们还未能普遍精确地认识到地球是圆的。
双方基于教皇当年草率的在地图上画下的那条“教皇子午线”划分，以及各自拿命拼出来的探险成果，都固执的认为自己拥有摩鹿加群岛的主权。
为了那些能换来金山的香料，两个航海大国的武力冲突，就成了历史车轮下不可避免的必然。
而我们在港口受的那份窝囊气，就是替那场辉煌的海战买了单。
…………
闲聊半晌，眼看天色将晚，我将话题拉回正事。
“托马斯先生，实不相瞒。我这儿有一批刚从休达运来的上等北非山羊皮，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托马斯眼睛瞬间亮得像两盏油灯，刚刚的愤懑一扫而空。
“北非的山羊皮？还是上等货？收！当然收！费雷德先生，你这简直是在我快渴死的时候，给我送来了一桶水啊！”
他激动地拍着大腿，
“你们是不知道，最近那个该死的‘红胡子’疯了，到处袭击商船，搞得西班牙的大商会根本不敢去北非进货！市面上的优质皮料早就断货了！城里的贵族催货都快把我逼疯了！”
我心里狂喜，脸上却不动声色，将那张样品递了过去。
托马斯接过皮草，表情瞬间变得无比专注和专业，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顶级皮具商人的专注和严苛的专业神情。
他走到光线更好的地方，仔细地抚摸皮面的每一个角落，感受其细腻度。
抚摸、拉扯、揉搓、对着光检查毛孔，甚至凑近闻了闻气味。
每一个动作都透着老练与挑剔。
足足过了五分钟。
终于，他抬起头，眼神火热：
“好货！真是难得一见的上等好货！这毛色，这手感，这鞣制工艺！”
“费雷德先生！我愿意出每张7金币的价格收购！您有多少？我全要了！”
7金币！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每张进价不到3金币，售价7金币。
利润率超过130%的暴利！
“成交！”
我没有任何犹豫，与他用力握手，正式敲定了这笔买卖。
随后，他立刻唤来两名看起来精明强干的伙计去搬货。
我召集了贡萨洛、杰拿斯、若昂和鲁伊，连同托马斯的人，大家一起动手，分两趟才将这八箱沉甸甸的皮草安全运到托马斯的店铺仓库。
当最后一抹残阳即将落下海平面时，最后一只箱子入库。
托马斯将一只沉甸甸的钱袋郑重地放在我手中。
那是整整560枚金币的恐怖份量！它沉重得甚至让我的手腕猛地往下一沉！
我解开钱袋，金色的光芒瞬间刺痛了双眼。
这里面，除了西班牙的埃斯库多金币，更多的是来自热那亚共和国铸造的达克特金币。
指尖触碰到那枚刻着十字架的达克特时，我脑中属于这个时代‘货币体系’的记忆库瞬间被唤醒。
在这个看似由几大帝国武力争霸的大航海时代，真正在水面之下执掌着全欧洲金融命脉的，其实是那些精明到了骨子里的热那亚银行家！
而真正在整个地中海、乃至大西洋贸易中畅通无阻的，正是我手中这叮当作响的达克特金币。
它凭借着严苛到变态的铸造标准和热那亚无孔不入的商业网络，成为了地中海公认的“世界货币”。
我紧紧攥住钱袋，听着金币相互撞击发出的脆响。
这一刻，在港口遭受的窝囊气，统统被这沉甸甸的重量冲刷得一干二净。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金钱的甜味。
这就是大航海时代。
它的风险，犹如万丈悬崖般令人粉身碎骨。
但它给你的回报……也正如这落日般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