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鸥号”如同一只挣脱束缚的海鸟,轻盈地驶离了马赛港的怀抱。
按照我规划的“幽灵航线”,我们出港后,没有南下,而是向东,悄无声息地滑入利古里亚海的蔚蓝水域。
第一阶段向东的航行异常顺利。
紧贴着热那亚的海岸线,我们甚至能望见远方的热那亚那些高耸的火炮要塞,这无形中成了最令人安心的护航。
贡萨洛精准地把控着舵轮,让船只始终处于安全的范围和上风位。
杰拿斯的导航精准得令人叹服。
每一次转向,每一次调整角度,都完美契合海流与风向,让这艘经过改造的老船跑出了前所未有的流畅感。
若昂和鲁伊的眼神也逐渐褪去了青涩,开始学着弗利奥的样子,用皮肤去感知风的脉搏。
弗利奥则像一座沉默的礁石伫立船头,有他在,整艘船仿佛都多了一分沉稳的气度。
航行的前两日,海面平静得犹如一面被上帝擦拭过的巨大蓝宝石镜子。
除了偶尔掠过桅杆的海鸥,整个海平线上,几乎看不到其他船只的影子。
这与繁忙的南方主航道形成了鲜明对比。
很快,我们就越过了科西嘉岛的北侧,驶到了两座岛的东侧的‘寂静走廊’。
然而,这片“寂静走廊”也并非永远太平。
因为在这片大洋上,大自然,才是那个真正喜怒无常、随时会翻脸的暴君。
第四日清晨,一场毫无征兆的大雾轰然降临。
能见度瞬间暴跌至不足五十米,世界被灰白色的水汽吞没。
“不对劲。”
杰拿斯突然皱起眉头,盯着手中的罗盘。
“船长,风里的水汽太重了……而且,海面下的涌浪周期全乱了,底部有两股横风正在绞杀。有什么东西要冲过来了。”
话音未落,了望台上的鲁伊发出一声变调的尖叫:
“右舷!有船影!五艘……不,六艘!”
全船人的神经在这一秒钟内瞬间绷断!
我一把抓起沉重的黄铜望远镜,两步跨上船舷。
浓雾中,几个模糊的黑影正像幽灵船般缓缓逼近。
那队形松散得诡异,既不像商船,也不像正规军。
海盗?狼群战术?!
弗利奥不知何时犹如鬼魅般出现在我身旁。
那双老眼眯成了一道细缝,死死盯着浓雾深处。
几秒钟的死寂后,他突然吐出一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
“别紧张,是科西嘉的渔民,趁着雾天出来捞金枪鱼的。”
果然,随着距离在浓雾中拉近,那些黑影化作了几艘破烂不堪的小渔船。
渔民们正费力地拉着网,连抬头看我们这艘商船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贡萨洛一屁股坐在缆绳墩上,抹了一把冷汗:
“玛德……这鬼天气,自己吓自己。”
我们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背后惊出了一层冷汗。
但事实证明,那场擦肩而过的“虚惊”,仅仅是暴君登场前的小小前奏。
风,突然变了!
雾气散去后,天空并没有放晴,而是压满了铅灰色的低云。
风势陡增,海面瞬间变得狰狞,巨浪开始无情地拍击船舷。
“降下主帆!只留前三角帆保持舵效!用网兜固定所有甲板散货!”
我的一边吼着,一边开始固定甲板上的东西。
不需要多余的动员,若昂和鲁伊像猴子一样窜上桅杆,在剧烈的颠簸中收起部分船帆。
杰拿斯双臂死死环抱住主桅杆,怀里紧紧护着他那些宝贝测量仪器,脸色苍白却眼神坚定。
“海鸥号”像个醉汉般剧烈摇晃,在波峰与波谷之间剧烈且无助地抛坠。
冰冷的雨水混合着海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打在脸上生疼。
就在我们和风浪搏斗得筋疲力尽时,右前方一百米处,一片巨大的黑影毫无征兆地破水而出!
“上帝啊!那是什么东西!!!”
若昂吓得手脚一软,险些从摇晃的横桁上直接坠入狂暴的大海。
那似乎是一座从海底升起的山。
一座活着的、正在呼吸的黑色肉山,生生顶破了沸腾的海面!
成吨的海水犹如瀑布般,从那座黑山的脊背上轰然坠落!
隔着暴雨定睛一看,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赫然是一头体长绝对超过二十米的成年长须鲸!
它那深灰色的宽阔脊背就像一座移动的微型岛屿。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深海嘶鸣,它头顶喷出的高压水柱直冲十几米的高空,发出如同重型蒸汽机车般的轰鸣!
这位真正的深海霸主,根本没有低头看我们如同玩具般的小船一眼。
它只是悠然自得地换了口新鲜空气,随后,那犹如巨型战舰尾舵般的巨大尾鳍,猛地拍击海面!
轰——!!!
一声足以震碎耳膜的惊天巨响!
巨鲸下潜掀起的一阵高达五米的恐怖涌浪,犹如一堵排山倒海的水墙,朝着我们狠狠拍了过来!
那一刻,我感到了真正的、令人窒息的灵魂震颤。
在这狂暴的自然伟力面前,人类的的渺小被无限放大。
“稳住!!抓紧缆绳!!别乱动!它对我们没兴趣!”
弗利奥被海水浇得浑身湿透,声音爆发出惊人的穿透力。
贡萨洛死死把住舵轮,胳膊上青筋暴起,利用鲸鱼掀起的涌浪间隙,巧妙地调整船身角度。
整整五分钟!
我们就像一只在远古巨兽脚边瑟瑟发抖的蚂蚁,屏住呼吸,目送这位真正的深海霸主缓缓下潜。
直到那巨大的黑影彻底消失在深蓝之中,甲板上才响起一片劫后余生的喘息声。
所有人,包括我在内,全都虚脱般地瘫软在湿滑的甲板上。
“玛德……”
贡萨洛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
“先是浓雾,再是风暴,最后还特么来个喷水的大块头……小子,你这航线选得……真他娘的刺激过头了!”
我靠在湿滑的船舷上,看着远处逐渐散去的乌云,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刺激就对了,越是这样,越说明海盗越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弗利奥整理着被海水打湿的外套,语气依旧平静:
“大海总会用它的方式,提醒我们,谁才是这片海上真正的主宰。”
……
经过这场极其惊心动魄的自然洗礼,我们有惊无险地来到了撒丁岛的最南端——卡利亚里海角。
终于,进入了计划中的第三阶段——那条笔直刺向阿尔及尔的“匕首冲刺航线”。
正如我所推演的那样。
地中海盛夏尾声那股鼎盛的西北风,成了我们最强劲的助推器!
侧后顺风极其暴力地鼓满了主副所有风帆的每一寸帆布。
粗壮的主桅杆在极限受力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船体的每一块木板似乎都在绝望地抗议着这种随时可能解体的极限压榨!
“海鸥号”像一支彻底脱了弦的重型破甲箭,在深蓝色的第勒尼安海上狂飙突进!
船头极其暴力地犁开海面,两舷激起的白色水幕高达数米,甚至直接像暴雨一样泼上了主甲板!
我们像一颗掠过海面的失控流星,从海盗防御网的背后,以一种自杀般的姿态直插他们的心脏。
终于!
离开马赛后的第七天清晨。
“陆地!正前方!”
“上帝啊!!我看到它了!!我看到阿尔及尔了!!!”
主桅顶端,鲁伊嘶哑却亢奋的声音划破长空。
我一把抓起望远镜。
晨光中,一座雄踞于海岬之上的白色城市缓缓浮现。
它依山而建,密密麻麻的白色方块房从港口一直蔓延到山顶的巨大城堡。
高耸的清真寺宣礼塔如同指向苍穹的手指,灰白色的城墙蜿蜒如蛇。
与欧洲那些被岁月熏得发黑、透着阴冷厚重感的石头港口不同。
这里的建筑白得刺眼,在北非毒辣的阳光下,白得耀眼,白得纯粹,甚至白得令人感到一种诡异的心悸。
阿尔及尔!
名震整个十六世纪、令全欧洲基督教王国夜不能寐的巴巴里海盗的心脏!
那个男人——‘红胡子’海雷丁的王座!
我们,成功了。
沿着这条无人敢走的“幽灵航线”,我们毫发无损地抵达了这片整个基督教世界谈之色变的法外之地!
“降半帆!减速入港!”
我压下心中的激动,冷静下令。
随着距离拉近,港口内林立的桅杆清晰可见。
那上面迎风飘扬的,根本不是什么代表文明与商业的商会旗帜。
而是代表着杀戮与劫掠的——猩红色新月旗,以及令人肝胆俱裂的骷髅旗!
这根本不是什么港口,这特么就是一个停满了战争杀戮机器的超大型海上军工厂!
贡萨洛操控着“海鸥号”缓缓滑入这头巨兽的巨口。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小子,狼窝到了!接下来,就看你的生意经,能不能从这群吃人不吐骨头的饿狼嘴里,掏出金子来了。”
我深吸了一口灼热而干燥的空气,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有力的搏动。
阿尔及尔!海雷丁!我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