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仓库大门在身后合拢,将阿尔及尔刺眼的阳光与喧嚣隔绝在外。
光线瞬间暗了下来,几缕尘埃在从气窗射入的光柱中飞舞,如同探照灯般照亮了这座巨大的“藏宝洞”。
饶是早有心理准备,我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这哪里是什么仓库!分明是一座由掠夺物堆积而成的连绵山峦!
目光所及,各种物资密密麻麻、乱七八糟地堆叠在一起,一直延伸到仓库深处模糊的阴影里。
各色布匹、气味交杂的木桶、沾盐的麻袋、冷硬的皮革,乃至精美画作和家具,全都杂乱无章地混在一起。
我们几人立于这庞然大物前,宛如偶然闯入巨龙巢穴的卑微蝼蚁,被这赤裸裸的丰饶震慑得动弹不得。
“上帝啊……”
贡萨洛手里的烟斗“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这里是无数欧洲商船的坟墓,也是海盗王最隐秘的财富血库。
希南就站在这座“山峦”的前方,他深蓝色的长袍在昏暗中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
他身边跟着几名书记员模样的人,正飞速在羊皮纸上记录着什么。
看到我们进来,希南那张削瘦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可以称之为“温和”的神色。
他朝我招了招手。
“费雷德阁下,你来得正好。”
待我走近,他随意地踢了踢脚边几个印着西班牙王室徽记的沉重木箱。
那里面装满了上等的修船铆钉和缆绳。
“你提供的情报非常精准,这些修船铁件,正是我们造船厂急需的血液。这一趟,没白跑。”
我看着那些挂着西班牙舰队标志的物资,心中大定。
这份“投名状”的效果,显然好得出奇。
希南的目光从这批修船物资上移开,缓缓扫过整个庞大而杂乱的仓库。
“那么,费雷德阁下,现在,该你兑现那幅宏伟蓝图里的承诺了。你之前说过,可以帮我们把这些……”
他做了一个囊括一切的手势,
“……转化为实实在在的金币。告诉我,以你科雷亚家族的渠道,你能消化掉多少?”
终于到了这一步!
我压下心中的激动,深吸一口气,让语气听起来像个挑剔的老练商人:
“这取决于这里具体有什么,以及它们的品质。希南阁下,介意我先看看吗?”
希南似乎对我的谨慎很满意,指了指那座令人窒息的物资山:
“随意看,这里的一切,你都可以评估。”
我点了点头,转身对跟在我身后的三人低声道:
“我们分头看看,重点是高价值、易转手的东西。”
贡萨洛像只闻到肉味的猎犬,一头扎进了那些渗着酒液的货堆里。
杰拿斯则双眼放光地扑向了一堆散落着航海仪器的废墟。
弗利奥没有走远,他跟在我身边,那双老眼如同最精准的天平。
我们四人,就像潜入宝库的探险者,开始在这座由海盗劫掠而来的财富之山中,搜寻着属于我们的机遇。
走近这座“山峦”,方才远观的震撼化为了更为具体的冲击。
远看只是杂乱堆积的轮廓,近看才知是琳琅满目、几乎囊括了地中海贸易所有门类的物资海洋。
成捆的昂贵弗兰德呢绒,被粗暴地压在沾满盐霜的劣质麻袋下。
印着神圣罗马帝国某个侯爵家族徽记的葡萄酒桶旁边,就是散发着浓郁气味的阿拉伯乳香与没药木箱。
几幅不知从哪艘威尼斯商船上抢来的文艺复兴时期精美油画,竟然被用来垫着几口沉重的生铁锅!
雪白的西西里海盐,甚至和昂贵的威尼斯高脚杯共享着同一片潮湿的角落……
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这帮海盗在海上简直就是过境的蝗虫,不管是贵族的奢侈品还是平民的日用品,什么都抢!
但我敏锐地注意到,这里看不到任何火枪、大炮或铁锭,显然这类敏感的战略物资已被移到了更核心的军需库房。
这里剩下的,全是可以换钱的民用品和商用品。
狂喜仅仅持续了片刻,一股沉重的压力便随之而来——幸福的烦恼。
这些东西,理论上随便拉一船出去,都能换来成把的金币。
但我没那么多的时间!
从我离开里斯本起,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半月,总共九十天的还款期限,已然耗去一半。
面对门德斯家族那笔足以绞死我的巨债,我根本没有时间去慢慢倒卖呢绒和皮革。
我必须选择那些价值高、易变现的货物,才能最快速度回笼资金。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被角落里那堆散发着奇异芬芳的木桶死死吸住。
香料!!!
大航海时代初期最耀眼的硬通货,比黄金更诱人的魔鬼。
如果能将一批香料顺利运回里斯本脱手,偿还部分债务几乎不在话下。
我伸手在一个破损的木桶上抹了一把,指尖沾了些许湿气。
弗利奥捏起一颗胡椒,放在鼻尖闻了闻,眉头微皱。
“阿尔及尔太潮湿,这些木桶密封性也不行。胡椒已经开始受潮泛酸,肉桂也在走味。”
他指着那些堆积如山的袋子,
“这些娇贵的‘黄金’在这里多放一天,就离‘垃圾’更近一步。希南比我们更急。”
弗利奥这番话,像一根针,刺破了财富表象下的脆弱。
贡萨洛不知从哪冒了出来,看着这些香料咂舌:
“既然这么急,在阿尔及尔这种地方,走私贩子没有一百也有几十,个个门路刁钻。他们为什么不找那些走私贩子散出去?非得等我们?”
弗利奥冷笑一声,指着那堆积如山的货物:
“贡萨洛,你想的太简单了。”
“指望那些跑单帮的走私贩子?一次能吞几桶?他们那点量对于海雷丁的库存来说,连塞牙缝都不够。”
“而海雷丁抢来的,是整船整船的货,是能冲击一个地区市场的量,你让那些小贩子们怎么消化?更重要的是……”
弗利奥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凝重:
“无论在里斯本、塞维利亚、热那亚还是威尼斯,真正掌控大宗贸易的,从来不是市集上的摊贩,而是那些盘根错节的商业家族和各国王室特许机构。”
“小打小闹的黑货,他们可以睁只眼闭只眼,毕竟走私这种事是禁不完的。可一旦有人敢大规模冲击市场,把市场搅乱、价格打下来……”
“那就是在砸贵族们的饭碗,那些体面的贵族们有无数种方法,让他们的人和货悄无声息地消失。”
弗利奥转过头,深深地看着我:
“但费雷德不同,他是科雷亚家族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没有人会去怀疑,一个拥有百年航海底蕴的老牌贵族的仓库里,为什么会囤积着一批香料。”
我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所以我不是来卖赃物的,我是来帮他们把这些烫手的黑货,合法洗白的的‘白手套’。”
明白了这层逻辑,我心中的底气更足了。
既然能“合法”地销售,那我岂不是可以把这批货运回里斯本……
但这个念头刚升起,一个名字就像一盆冷水,将我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里斯本的“印度之家” (casa da India)!
这个由葡萄牙王室建立,垄断东方贸易的庞然大物,对香料贸易有着绝对的控制权。
我一个背负巨债的破落贵族,若敢带着如此大批量的香料现身,无异于三岁孩童抱着金砖招摇过市!
根本不需要证据,光是“涉嫌走私”这一条罪名就足以让我把牢底坐穿,货物充公。
我叹了口气,将我的顾虑低声告知弗利奥。
“这些货物除了那些明显损坏或者发霉的,大部分都能做,但风险你也知道……”
“运回里斯本,如果卖给印度之家,最好的结果,是被他们合法的层层盘剥,剩下的渣滓拿去还债。”
“而最坏的结果……是被他们连皮带骨地一口吞下,然后把我踢进监狱。”
弗利奥微微颔首,表示理解,他用只有我们能听到的声音,为我细细剖析:
“所以要做取舍,费雷德。这不只是香料,更是我们的筹码。”
说着,他走向那些堆积如山的货物,开始了一场令人窒息的“财富盘点”。
他指尖碾碎一颗黑色的胡椒,辛辣味溢出:
“胡椒,曾经价比黄金,但自从达·伽马打通了印度航线,价格已经跌下神坛。现在一磅大概8到14金币。虽不暴利,但这东西胜在底层需求量极大、保质期长,是实打实的硬通货。”
接着,他踢了踢脚边的麻袋:
“生姜,药食两用,一磅15到25金币。这东西不惹眼,风险低,是求稳的选择。”
随后,他从一个破损的木箱里捡起几枚细长的干枯花蕾,放在鼻下轻嗅,眼神变得迷醉:
“丁香,这才是贵族货,来源稀少。一磅能卖到70到90金币。”
他带着我走到另一堆树皮状的货物前,拿起两块对比:
“这种卷曲较紧的是肉桂,中端香料,一磅30到50金币,那种质地粗糙、颜色深的是桂皮,味道更辛辣,用来冒充肉桂卖给不懂行的暴发户,一磅20到40金币。”
最后,弗利奥停在一个角落,那几个用细密网兜套着的的桶。
弗利奥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打开一个口子。
几颗深褐色的、表面布满网状纹理的坚硬果实滚落进他的掌心。
肉豆蔻!
弗利奥深吸一口凉气,声音压得极低:
“这是顶级的摩鹿加肉豆蔻,一磅上等肉豆蔻,100到140金币。它比同等重量的黄金还贵!西班牙和葡萄牙在摩鹿加群岛打得头破血流,为的就是这几颗小果子。”
我僵硬地立在原地,瞳孔发生了剧烈的地震。
胡椒、生姜、丁香、肉桂、肉豆蔻……
这些在前世厨房里随处可见,花几十块钱就能在超市买到一大罐的普通调味品。
此刻在弗利奥的口中,竟然变成了一连串骇人的天文数字。
这哪里是香料?这分明是散发着香气的浓缩黄金!
魔鬼的诱惑在耳边低语,金光闪闪的深渊正在向我招手,让人几乎无法抗拒。
弗利奥转过身,将那个致命的选择题抛回给我:
“费雷德,现在该你抉择了。”
“是冒险追求香料带来的暴利,还是稳妥一点,选择那些不起眼的呢绒、皮革,赚点不会掉脑袋的辛苦钱?”
我盯着弗利奥掌心那颗比黄金还贵的肉豆蔻,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仓库里的尘埃在光柱中静静飞舞,仿佛在等待着一个疯狂赌徒的最终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