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想了想,认真地说:“感受最深的是,带兵和办案有相通之处,都要讲究证据,都要讲究程序,都要对结果负责。”
“但不一样的是,在部队,错了可以重来;在政法系统,错了可能就是一条人命、一个家庭的毁灭。”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斟酌:“所以我现在带兵,格外强调纪律和规矩。没有规矩,再强的兵也会乱;不守纪律,再好的仗也会打输。”
这话,听起来是在说部队。
但高育良和侯亮平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高育良赞许地点头:“说得好。政法工作更是如此,程序正义有时候比实体正义更重要。”
侯亮平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终于抬眼看向祁同伟:“祁营长带兵严明,难怪能立大功。”
这是今晚他第一次主动对祁同伟说话。
祁同伟笑了,笑容坦荡:“立功是次要的,关键是把兵带好,把任务完成好。亮平,你在北京办的那些案子,虽然过程有些波折,但最终都办了,这就不容易。政法工作,有时候需要坚持,需要顶着压力上。”
他这话,听起来是安慰,是理解。
但侯亮平的脸色更难看了。
什么“过程有些波折”?
什么“顶着压力上”?
这不就是在说他在北京那些“不讲政治”“不懂规矩”的事吗?
可祁同伟说得那么诚恳,那么理解,让他连反驳都找不到由头。
“谢谢。”侯亮平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又低下头去夹菜。
祁同伟也不在意,转向高育良:“老师,我有个想法。我们合成营下一步想搞特种部队的训练,需要一些法律和政策方面的指导。能不能请您抽空去营里做个讲话?讲讲明史中戚继光俞大猷的带兵经验这些,对战士们将来执行任务也有帮助。”
高育良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军地融合,互相学习。亮平,你也跟着一起去吧?”
侯亮平抬起头,看着祁同伟那张热情诚恳的脸,又看看高育良期待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好。”
一个字,听不出喜怒。
但祁同伟知道,他答应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祁同伟举起茶杯。
茶杯再次碰在一起。
这一次,侯亮平碰杯的动作有些僵硬。
显然,老学长的意气风发,让官场失意的他,更加不适。
饭局在晚上八点半结束。
雨还在下,细密如丝。
三人走出饭店。
“我让司机送你们?”高育良问。
“不用了老师,”祁同伟摆手,“我开车来的。亮平呢?需要我送你吗?”
侯亮平摇摇头:“我住得不远,走回去就行。”
“那好,路上小心。”祁同伟伸出手。
侯亮平再次和他握手。这一次,握手的力度轻了些,时间也更短。
“再见。”
“再见。”
祁同伟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吉普车。
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侯亮平还站在屋檐下,身影在细雨中显得有些单薄。
高育良正在和他说着什么,他微微低着头,听着。
祁同伟收回目光,拉开车门。
引擎启动,车灯划破雨夜。
他想起了前世和侯亮平的每一次交锋,想起了那些你死我活的瞬间,想起了最后那颗子弹……
而现在呢?
侯亮平坐在他对面,沉默,克制,甚至有些……颓唐。
而他,现在可以热情地招呼他。
这种位置的对调,这种心态的转换,让他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是快意,不是得意,而是一种……平静。
一种终于从某个阴影里走出来的平静……
转眼间。
来到了七月份。
七月的岩台山,层峦叠翠。
经过几个月的改造,合成营营地焕然一新。
新铺设的硬质化道路从营门延伸到各个训练场。
攀登楼、障碍场、战术训练场错落有致。
营房外墙统一刷上了军绿色涂料,整个营区整洁肃穆中透着勃勃生机。
营门口,祁同伟一身常服,肩章上的两杠两星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今天是休息日,约定好了,邀请高育良和侯亮平来看看。
他身后站着李卫国、邢志国和几名营连干部,所有人军容严整,等待着贵客的到来。
上午九点整,两辆黑色轿车缓缓驶来。
前车车门打开。
是高育良,他一身浅灰色羊绒夹克,戴着黑框眼镜,儒雅中透着沉稳的官威。
后车下来的侯亮平,则穿着深色夹克,表情平淡,眼神在扫过营区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高老师!”祁同伟大步迎上,立正敬礼,“欢迎您莅临指导!”
“同伟,不用这么正式。”高育良笑着摆手,目光在营区环视一圈,由衷赞叹,“真不错啊!你这带兵治军,真是有一套。”
“都是上级支持,全营官兵共同努力。”祁同伟谦虚道,转向侯亮平,“亮平,欢迎。”
侯亮平点点头,目光落在祁同伟肩章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祁营长客气了。”
“来,我先带老师参观参观。”祁同伟做了个请的手势。
一行人走进营区。
训练场上,战士们正在进行体能训练,四百米障碍场上身影矫健,攀登楼上绳索如飞,射击靶场枪声阵阵却不显杂乱。
一切都是那么井然有序,充满了部队特有的昂扬气息。
高育良看得仔细,不时点头:“好,好啊。看一个部队的精气神,就看训练场上的状态。你们合成营,有股子虎气。”
走到模拟训练中心时,高育良停下脚步。
这是一座新建的半地下建筑,里面布置了坦克驾驶模拟器、火炮射击模拟系统、战场态势推演沙盘等设备。
虽然简陋,但功能齐全。
“这些都是你们自己搞的?”高育良惊讶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