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口县“雷霆行动”的成功,像一块巨石投入汉东政坛的深潭,激起的涟漪远比祁同伟预想的要大。
行动结束后的第七天,省公安厅的简报送到了每一位省委常委的案头。
简报措辞谨慎,但字里行间透出的信息让不少人坐不住了。
一支野战部队,居然在地方政府的请求下,直接参与扫黑除恶,还抓了上百人,查封了二十多处产业。
这在汉东省的历史上,是头一遭。
更让某些人不安的是,这次行动绕过了常规的政法系统流程。
县公安局主导,市局备案,省厅只是“事后知情”,而部队的参与更是只有极少数人掌握。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人可以绕过现有的权力架构,调动武装力量办成“大事”。
意味着某些人苦心经营多年的“保护伞”,在绝对武力面前不堪一击。
意味着……规矩,可能要变了。
九月下旬的一个周五下午,省委小会议室。
这是一次非正式的工作碰头会,参会的只有省委书记潘明仁、省长刘同尘、常务副省长赵立春、省政法委书记梁群峰、省检察院检察长陈岩石,以及列席的省委秘书长。
会议原本的议题是讨论第四季度经济工作,但开场不到十分钟,话题就转到了道口县。
“我先说两句。”陈岩石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火药味,“道口县这个事,办得有点过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扫黑除恶,我们检察院支持,坚决支持。”陈岩石话锋一转。
“但是,让野战部队直接参与地方治安行动,这是什么性质?这是军队干涉地方事务!是严重的程序问题!”
他看向政法委书记,意味深长的问道:“群峰同志,你是分管政法的政法委书记,这件事你事先知道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梁群峰。
梁群峰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放下茶杯,才缓缓开口:“事先,我也接到了通知,高育良同志向我做了汇报,但是具体程序是由赵立春同伟负责的。”
随后,众人的目光,又投向了赵立春。
“这次行动,道口县是严格按照程序走的,县公安局立案侦查,市局审核批准,然后按照《军地协作暂行规定》第七条,请求驻地部队提供必要协助。”
赵立春解释,然后又给了陈岩石一个台阶道:“不过,陈检说得对,程序确实很重要,军队插手地方事务,确实多有不妥。”
“什么叫多有不妥,是非常不妥。”陈岩石都快跳起来了。
军队扫黑?这不是打他们政法口子的脸吗?
“军队怎么了?谁没在军队干活,我年轻的时候,我十六岁就扛炸药包了,他祁同伟给我讲军队,他小子还不够格。”陈岩石一拍桌子。
赵立春一笑,道:“陈检,别激动吗?”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陈岩石粗重的呼吸声。
陈岩石愣了片刻,又是一拍桌子:“我激动了吗?”
众人的茶杯都是一颤。
“难不成是我激动了吗?”赵立春反问?
然后看向大家,赵立春开口,补充道:“我再补充一句,部队只是负责外围警戒和关键点位控制,没有参与抓捕,更没有介入案件侦查。所有的法律文书、证据固定、嫌疑人审讯,都是公安机关独立完成的。”
“那也不行!”陈岩石提高了音量,“部队就是部队,地方就是地方。你让当兵的拿着枪在街上站岗,老百姓怎么看?外界怎么看?这是要搞军事管制吗?”
梁群峰咳嗽一声,接过了话头:“陈检说得有道理。同伟这个同志,能力是有的,干劲也是有的。但有时候……手伸得有点长了。”
他说话比陈岩石委婉,但意思更狠:“军队的职责是保家卫国,不是插手地方事务。这次是扫黑除恶,下次呢?是不是经济纠纷也要派兵?征地拆迁也要派兵?长此以往,还要我们政法系统干什么?”
这话一出,连省长刘同尘都抬了抬眼皮。
赵立春脸上笑容不变,但眼神冷了下来:“群峰同志这话说得重了。什么叫手伸得长?道口县的黑恶势力盘踞多年,老百姓怨声载道,县里多次整治都无功而返。为什么?因为有人通风报信,有人暗中保护!”
随后,赵立春拿出来一份文件,开口道:“是去年,道口县因暴力讨债致人伤残的案件就有几十起。”
赵立春对陈岩石非常不爽,当初他和陈岩石搭班子的时候,这老头就爱唱高调,上纲上线。
自己因为天热去招待所里找了个有空调的房间办公,刚进去没多久,陈岩石就来了。
把他揪住不放,逼着他在大家伙面前做检讨。
你老小子,真要是高风亮节,怎么不让你儿子去别的口子工作啊,怎么也去政法系统啊,以后不就是想让他接你的班吗?
双标老东西。
一天到晚就会唱高调。
随后,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汉东省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道口县的位置:
“刘三江,一个砂石贩子,能在道口县横行十年,垄断全县建材市场,养着上百号打手。他的弟弟是县政协副主席,妹夫在市公安局,堂哥在县法院,这是一张多大的网?”
“现在,这张网被撕破了。”赵立春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靠的是什么?靠的是道口县委县政府的决心,靠的是公安机关的担当,也靠部队同志的协助!如果没有部队在外围布控,刘三江能跑掉多少骨干?能销毁多少证据?”
陈岩石冷笑:“照你这么说,以后地方上有什么事,都去找部队好了。还要我们检察院、法院干什么?”
“晨检!”赵立春的声音陡然提高。
“你不要偷换概念!这次是特殊情况特殊处理!道口县的黑恶势力已经严重到威胁基层政权,威胁百姓安全!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
“什么非常之法?我看是乱来!”陈岩石再次气势汹汹的站了起来,两个人在会议室里针锋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