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说下去,但孙连城明白了。
这一刻,孙连城心里百感交集。
他想起这些年,李达康对他的批评。
有时是因为预算安排不合理,有时是因为资金拨付不及时,有时甚至只是因为一个报表做得不够规范。
每一次批评,都毫不留情。
每一次问责,都让他胆战心惊。
但他从来没有怨恨过。
因为他知道,李达康不是针对他个人,而是针对工作。
因为李达康自己,比任何人都拼命。
“李书记,”孙连城深吸一口气,“我真的没有怪过您。我知道,您是个好领导。您严苛,是因为您对工作负责,对林城负责,对老百姓负责。”
李达康的眼眶红了。
他紧紧握着孙连城的手,久久没有松开。
在心里,他一遍遍地狂呼:
“孙连城真是个好同志啊!”
两人在走廊上站了很久。
直到有人路过,他们才松开手。
“连城,”李达康说,“后天晚上,来我家吃个饭吧。就咱们两个,简单聚聚。”
孙连城犹豫了一下:“李书记,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李达康说,“就是家常便饭,聊聊天。你不会不给这个面子吧?”
“不不不,”孙连城赶紧说,“我去,我一定去。”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李达康笑了,“我让欧阳准备几个菜,咱们喝两杯。”
“好,好。”
看着李达康离开的背影,孙连城站在走廊上,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起这些天,市委大院里的风言风语。
有人说李达康失势了,有人说李达康被边缘化了,有人说李达康不会再往上走了。
所以,大家都疏远他,躲避他,冷落他。
孙连城不是不知道这些。
但他做不到。
他不是那种见风使舵的人。
他不是那种趋炎附势的人。
他就是他,孙连城,一个老老实实做事,本本分分做人的财政局长。
李达康是不是失势,跟他有什么关系?
李达康是不是被边缘化,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只知道,李达康是市委书记,是他的领导。
他只知道,李达康为林城做了很多事,是个好领导。
这就够了。
晚上回到家,李达康对欧阳菁说:“后天晚上,请孙连城来家里吃饭。”
欧阳菁有些意外:“孙连城?财政局的孙局长?”
“对。”
“怎么突然想起请他吃饭?”
“他……是个好同志。”李达康感慨的说,“我在官场上被边缘化了,别人都对我态度冷淡了,真是世态炎凉,但是,唯独孙连城,对我始终如一,我想跟他聊聊。”
随后又补充了一句:“孙连城是个好同志啊!”
欧阳菁看着丈夫,发现他眼神清澈,神情坦然。
她知道,丈夫有点变了。
不再是那个整天绷着脸,满脑子只有工作的李达康了。
“好,”欧阳菁笑着说,“我准备几个菜。孙局长喜欢吃什么?”
“家常菜就行。”李达康说,“不用太麻烦。”
“那怎么行?第一次请人来家里吃饭,总要像样点。”欧阳菁说,“我记得孙局长是北方人,喜欢吃面食?我做点饺子?”
“可以。”李达康点点头,“你做主。”
晚饭后,李达康又一个人坐在客厅的落地窗前。
窗外,夜色如水。
他想起了孙连城。
想起了那个总是笑眯眯,总是恭恭敬敬,总是在关键时刻给他温暖的财政局长。
他想起了这些天,那些疏远他的人,那些躲避他的人,那些落井下石的人。
对比之下,孙连城的真诚,显得那么珍贵。
“也许,”李达康轻声自语,“我这一辈子,最大的幸运,不是当了多大的官,不是做了多大的事。”
“而是遇到了几个,真正的好同志。”
窗外,一轮明月升起。
清辉洒满人间。
也洒进了李达康的心里。
温暖,明亮。
另一边,孙连城就有些苦恼了。
接到李达康家宴邀请的那个晚上,孙连城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想的都是该带什么礼物。
烟?酒?茶叶?特产?
太俗了。
而且,现在的李达康,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市委书记了。
他看透了官场浮华,心境落寞,需要的不是那些世俗的客套。
那该送什么?
孙连城坐起身,打开灯,在房间里踱步。
书架上摆满了书,大多是财政、经济类的专业书籍,也有一些历史、哲学类的。
墙上挂着一幅字,是他自己写的:“无私无畏”。
他的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最后停在了阳台。
阳台上,放着一个黑色的长箱子。
孙连城走过去,打开箱子。
里面是一台天文望远镜。
黑色的镜筒,银色的支架,在灯光下泛着冷峻的光泽。
这是他的宝贝。
这是好几年前,他去德国出差时,在一个二手市场淘到的。
据说是某个大学淘汰下来的教学设备,但保养得很好,性能依然出色。
这些年来,每当工作压力大,每当官场上遇到烦心事,他就会一个人爬上楼顶,用这台望远镜看星星。
看月亮上的环形山,看土星的光环,看木星的卫星,看银河系的璀璨。
在浩瀚的宇宙面前,人间的那些得失,那些荣辱,那些争斗,都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可笑。
别人都笑他“不务正业,沉迷看星星”。
却无人知晓,这台望远镜,是他对抗官场内耗、看淡名利得失、保持内心通透的秘诀。
孙连城抚摸着冰冷的镜筒,心中突然有了决定。
就送这个。
现在的李书记啊,正是官场失意的时候。
送给他这副望远镜,让他看看宇宙的奥秘,开阔一些心胸,说不准心情会好些!
两天后的傍晚,孙连城提着那个黑色的长箱子,来到了李达康家。
开门的是欧阳菁。
“孙局长来了,快请进。”欧阳菁笑容满面,“达康在书房,马上出来。”
“欧阳主任,打扰了。”孙连城有些拘谨。
“什么主任不主任的,叫我欧阳就行。”欧阳菁接过他手里的箱子,“哟,这是什么?这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