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祁同伟早就思考过无数次。
前世的经验告诉他，在官场，能力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忠心，是听话，是懂得站队。
但他知道，赵立春想听的，不是这个。
“德才兼备最好，”祁同伟缓缓说，“不过硬要选一点的话，那还是得德行最重要。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赵立春摇了摇头。
“同伟，你还是年轻啊。”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教诲。
“领导用人，最看重的，不是办事的能力，而是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能不能选择站对立场。维护好团结很重要，所以，德行固然重要，但关键的，还是要有大局观。”
大局观？
祁同伟心中暗笑。
这不就是听话吗？
不就是懂得站队吗？不就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吗？
但嘴上，他却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赵书记，听您一番话，胜读十年书啊。”他恭敬地说，“我以前总觉得，能力最重要。现在才明白，大局观才是根本。”
其实祁同伟心里想说的是：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赵立春得意地笑了：“你小子，就会耍贫嘴。”
但眼神里，却是满意的神色。
“同伟，你知道为什么我说孙连城提拔无关紧要吗？”赵立春问。
祁同伟摇头：“请赵书记指点。”
“因为孙连城这种人，不会坏大事。”赵立春说，“他可能做不出惊天动地的政绩，但他也不会给你捅娄子。在关键时候，他懂得明哲保身，懂得顾全大局。”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人是复杂的，即便你提拔的人，也有可能背叛你，转投别的山头。”
赵立春意味深长的叹了一口气：“所以用人，不说每次都能跟你站到同一阵线吧，但起码不能扯后腿啊。在这种情况下，刘省长和孙连城，就难能可贵了。”
祁同伟心中一动。
他想起前世，刘同尘省长确实是个“好好先生”。
在汉东政坛的多次斗争中，他都是中立派，不站队，不表态，只是埋头做自己的工作。
很多人都觉得刘同尘没什么本事，就是运气好。
但现在听赵立春这么一说，祁同伟突然明白了。
“都说刘省长是个好好先生，但其实人聪明着呢。”赵立春继续说。
“能干到省长，怎么会是简单角色？不同的人为官有不同的做法，政治世家的子弟有政治世家自己的做法，老百姓的孩子有老百姓孩子的做法。”
他看着祁同伟：“老百姓的孩子从政，如果没有一个有强大政治资源的老丈人的话，还是当个好好先生比较好。刘省长显然深谙此道。”
祁同伟心中一震。
这话，是说给他听的。
他祁同伟，也是老百姓的孩子。
如果没有苏振华这个老丈人，他在部队能那么顺利吗？
能那么快就当上师长吗？
如果没有苏振华，他现在可能还在哪个基层部队里熬资历呢。
“谢谢赵书记教诲，”祁同伟诚恳地说，“我明白了。”
“达康那边……”赵立春突然叹了口气，“其实达康跟我性格脾气很像。”
祁同伟抬起头，看着赵立春。
“我们都是农村出来的，都是靠自己的努力一步步走到今天。”赵立春的眼神有些感慨，“我们都有一股不服输的劲，都有一股要把事情做好的执念。”
“但是有一点，”他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我知道，李达康这人喂不熟，有奶便是娘。”
祁同伟心中了然。
原来赵立春早就明白这个道理。
前世，赵立春提拔李达康，重用李达康，甚至想把李达康培养成自己的接班人。
结果呢？李达康最后背叛了他，转投了沙家帮。
不过最后也没落着好，沙瑞金触犯红线，被调回京。
李达康也在政治中失势。
最后负责棚户区改造，然后准备退休。
而这一世，因为赵瑞龙从军了，赵立春不需要再培养外人了，所以对李达康的态度也变了。
“赵书记，”祁同伟小心地问，“那您为什么还一直用李达康呢？”
“因为能用。”赵立春说，“达康这个人，能力确实强。林城这些年发展这么快，他功不可没。而且……”
他顿了顿：“而且他跟我很像。用他，就像用镜子看自己。有时候，你需要这样一面镜子。”
祁同伟沉默了。
他想起前世，赵立春确实一直重用李达康，直到最后。
原来，这中间有这么复杂的感情。
“同伟，”赵立春突然问，“你说，如果我要选一个政治继承人，会选谁？”
祁同伟心头一震。
这个问题，太敏感了。
“赵书记，您还年轻，谈这个太早了。”他谨慎地说。
“不早了。”赵立春摆摆手，“我都这个岁数了，是该考虑接班人的问题了。你说说看，你觉得谁合适？”
祁同伟的大脑飞速运转。
赵立春这是在试探他吗？
还是在暗示什么？
“我觉得……”祁同伟斟酌着，“瑞龙同志很合适。”
赵立春摇了摇头：“瑞龙这孩子，毕竟还在军队。”
祁同伟只能继续装傻：“那高书记呢？”
“育良是不错。”赵立春点头，“但育良是梁群峰提拔起来的。虽然他现在是我的人，但毕竟……不是嫡系。”
祁同伟明白了。
“那刘新建书记呢？”他又问。
刘新建现在是省委常委、省委秘书长，是赵立春的“大管家”，绝对的心腹。
“新建人是不错，比李达康强多了，但是能力有限。”赵立春摇头，“他做个秘书长还行，但要做一把手，不行。不像达康那般铁腕手段、雷厉风行，其实说起来，达康的个人风格和我的确很像。”
话说到这里，祁同伟全明白了。
前世，赵立春选李达康做接班人，不是没有道理的。
李达康能力强，风格像他，而且……好控制。
或者说，赵立春以为自己能控制李达康。
这一世，因为赵瑞龙从军了，赵立春有了更好的选择，所以对李达康的态度也变了。
但内心深处，赵立春对李达康，还是有感情的。
“同伟，”赵立春看着他，“你觉得，你呢？”